昨夜从上海赶回厦门,落地时已近凌晨. 行李箱轮子滚过沥青路面的声音,那种闷闷的摩擦声,像极了我在纽约独居时,每晚听到的地铁过境的低鸣. 那时总觉得日子很长,长得像扯不断的麦芽糖,黏糊糊的. 今天下午,鬼使神差地,把车开上了环岛干道. 没有目的地,就只是想开着,一直开着. 车窗降下来一半,海风不像香港维港那样带着咸涩的腥气,这里的风,是软的. 软得像小时候手里攥久了有点融化的大白兔奶糖,甜腻腻地往鼻腔里钻. 会展中心那一片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那些巨大的几何体,像是被人遗落在海边的巨型乐高积木. 路很宽,车很少. 这种空旷感让人没来由地想要深呼吸. 想起伍尔夫说的“一间自己的房间”,我想,一辆在海边公路上飞驰的车,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房间”. 在这个移动的铁盒子里,我是安全的,是被允许放空的. 音响里放着Leonard Cohen的老歌,那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 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 这句歌词总是能精准地击中我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洒进来,在我的手臂上跳舞,忽明忽暗. 就像记忆. 记忆也是这样,从来不是连贯的,总是碎片化的,一闪一闪. 我想起在清名桥下看过的水,那种深绿色的、沉静的水,藏着无数人的秘密. 而眼前这片海,却是蓝得透彻,蓝得让人想要把所有的心事都倒进去. 车速大概六十码,不快也不慢. 这种速度刚刚好,能看清路边盛开的三角梅,那种热烈的紫红色,像是在燃烧生命. 也能看清远处沙滩上零星的人影,小小的,像是画布上的墨点. 以前在波士顿读书的时候,也喜欢开车去Cape Cod.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要追求点什么宏大的意义,要活得像小说女主角一样跌宕起伏.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在一个平凡的周二下午,逃离一会儿工作,在这条路上兜风,就是最大的奢侈. 路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的间隙,看到旁边车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男孩正侧过头跟她说着什么.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二十岁的自己. 也是这样,手里拿着一点甜食就能开心好半天. 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像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就能尝到甜头. 现在我们的快乐,好像变得越来越复杂,需要层层包装,需要很多前提条件. 绿灯亮了. 我轻踩油门,车子重新滑入车流. 这种滑行的感觉,像是在水面上漂浮. 生活大概也是这样吧,有时候需要用力划水,有时候只需要顺流而下. 我们总是太用力地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留住时间,想要留住爱人,想要留住那个最好的自己. 可是啊,就像手里的沙,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不如松开手. 让风吹过指缝,让阳光穿过发梢. 环岛干道的尽头,连着海天一色.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过往的那些遗憾,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焦虑,其实都不重要了. 就像此刻后视镜里不断倒退的风景,它们存在过,美丽过,然后远去. 这就够了. 我伸手摸了摸副驾座位上的那包话梅糖,那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买的. 剥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 这味道,有点像人生. 前面是个大弯道,海面波光粼粼,像是上帝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我握紧方向盘,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也不为什么,就觉得,活着真好. 能感知到风的温度,能看到光的形状,能在这个下午,拥有这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就很好了,不是吗? 哪怕明天还要面对堆积如山的稿件,还要回复那些永远回不完的邮件. 至少此刻,在这条路上,我是自由的. 车轮继续向前滚去,带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欢愉,驶向未知的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