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住在会展中心旁的酒店.窗帘缝像一条细长的鱼鳞.

海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咸.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旧味道.
我把手机闹钟按到五点.又怕吵到隔壁.就改成震动.这点小心翼翼.像我这些年对离别的态度.
醒来时屋子还黑.天花板上有空调的绿灯.像很远的萤火.
我摸到桌上那颗大白兔奶糖.是昨晚便利店顺手买的.糖纸摩擦的声音很脆.我忽然想起上海的冬天.弄堂口的灯泡也这么脆.

那时候我还会把糖掰成两半.给一个人.现在我只会把它塞进自己嘴里.让甜把话堵住.
下楼时电梯里只有我.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像在香港中环的玻璃幕墙前走过的影子.快.薄.不肯停.
出了酒店.路灯还亮着.橘黄的光把人行道照得湿润.像刚写完一段又被揉皱的句子.
我沿着海边走.鞋底踩到细砂.轻轻响.又像无锡南长街的石板路.雨后也会这样回声一层一层.
我突然想到清名桥下的水声.那水总在.人却换得太快.快得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只是个过客.

厦门这边的海.不太像河.它更大.更沉.像美国西海岸那种不讲道理的辽阔.把人的心思都摊平了.
会展中心的轮廓在夜色里慢慢显出来.像一只伏着的鲸.等着天亮给它背上一层金.
我坐在防波堤上.手心捂着那颗糖.其实已经含化了一半.甜得有点腻.像某些回忆.越想越粘.
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相机咔嚓咔嚓.我不太想参与.独处有时候是我唯一的礼貌.
天边开始发白.那白不是一下子来的.是慢慢渗出来的.像旧信纸上的墨迹.

我忽然想到惠山泥人巷.那些小泥人被摆在玻璃柜里.笑得很用力.可你知道它们一碰就碎.
我们是不是也这样.在该笑的时候拼命笑.在该走的时候又舍不得走.
第一缕光跳出海面.像有人把一盏灯从水里提起来.水面碎成一片片银.我听见浪拍堤岸.咚.咚.像心跳也像告别.
本来我是来看日出的.可我看见的却是离别.离别不是一个动作.更像一段光线.你以为抓住了.它就从指缝漏走.
我想起在上海写稿到凌晨的自己.想起香港码头那股柴油味.想起美国高速公路上无尽的标线.每一次都是离开.每一次又像重新开始.

有人说城市会替你记住你忘掉的部分.我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厦门的海风把我头发吹乱.也把一些执拗吹松.我突然觉得.时间也许不是来拿走东西的.它只是让你学会把手松开.
我把最后一点糖咽下去.甜味还在.但不那么尖了.像终于接受某个人不再回信.也接受自己仍会好好吃饭.
太阳升得更高.会展中心的玻璃亮得刺眼.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继续往前走.心里轻轻说.那就这样吧.日子还是要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