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
这个城市总让我觉得,它是一块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琥珀,里面封存着太多的时间和秘密.
今晚的风有点大,从会展中心那边的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像极了当年我在香港维多利亚港边闻到的那种气息,只不过这里少了些金钱撞击的脆响,多了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我站在海峡大剧院的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票.
原本是要和那个人一起来看的.
他说这部剧讲的是离别,我想,大概我们都在预演离别,只是当时谁也没说破.
剧院外墙的灯光打得很亮,那种冷白色的光,把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像极了张爱玲笔下那些瘦骨嶙峋的誓言,看着挺美,其实脆得很.
我没进去.
比起坐在绒布椅子上,看舞台上那些涂着油彩的人哭天抢地,我更想在这个巨大的、空旷的广场上走一走.
这几年,从纽约的第五大道走到上海的武康路,再到如今厦门的环岛路,我好像一直在走,却总觉得脚下的路是悬空的.
大概是因为心里没个落脚的地方吧.
广场上有卖荧光棒的小贩,还有几个年轻人在玩滑板,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咕噜噜的,像是在碾碎什么东西.
我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是那种老式的喔喔奶糖,包装纸上的公鸡还是那么神气,可剥开来,糖纸却有点粘手了.

放进嘴里,甜得发腻,甚至带着一点点苦味.
就像有些记忆,你以为它是甜的,回过头去咂摸,才发现那里面早就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酸楚.
我想起在上海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有着微凉海风的夜晚,我和他在外滩,看着对岸陆家嘴那些闪烁的霓虹.
那时候我觉得世界就在脚下,只要伸手就能抓到星星.
现在想想,那时候抓到的,可能只是玻璃渣子在光里的倒影.
海峡大剧院的造型像一只张开的贝壳,又或者像是一本翻开的书.
今晚这里上演着别人的悲欢离合,那是编剧写好的剧本,演员按部就班地流泪,观众按部就班地鼓掌.
而我们的人生呢,连个彩排都没有,直接就被推上了台.
有时候甚至连台词都忘了,只能尴尬地站在聚光灯下,等着命运给你递个眼神.
我走到栏杆边,下面就是黑漆漆的海.
听得见浪花拍打石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一种古老的、单调的呼吸.

这声音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
水是最好的倾听者,它包容一切,吞噬一切,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流淌.
不管是当年在波士顿查尔斯河畔丢掉的那枚戒指,还是如今这手里作废的戏票,扔进水里,也不过是溅起一点点水花,转瞬即逝.
其实,独处也没什么不好的.
在这个巨大的城市容器里,我们都是游离的分子.
偶尔碰撞,产生热量,然后各自弹开,继续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
这种疏离感,反而让我觉得真实.
就像此刻,月光稀薄地洒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像一件旧得发白的披肩.
我不冷,只是觉得有点轻.
那种卸下了所有伪装和期待之后的轻.
远处,剧院散场的门开了.

人群涌了出来,带着热气和喧嚣,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我看见一对情侣在争吵,女孩哭花了妆,男孩一脸的不耐烦.
也看见一家三口牵着手,孩子手里举着亮闪闪的气球,笑得没心没肺.
这就是生活吧.
琐碎,庸俗,却又生生不息.
我把嘴里最后一点糖咽了下去,甜味散了,只剩下淡淡的奶香.
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票,我想了想,把它团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剧演完了,我也该走了.
生活不是舞台,没有那么多跌宕起伏的高潮,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在漫长的谢幕中,学会如何优雅地退场.
今晚的月色真好,适合一个人慢慢走回去,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或许可以买一罐冰啤酒.
敬这无常的世事,也敬这温柔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