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看海的人潮里,谁弄丢了那份真心

我站在环岛路边上的时候. 风很大. 大到几乎要把我的围巾扯下来,扔进那片灰蓝色的海里. 这里是厦门会展中心附近的海滩,一个人声鼎沸的地方,但我却觉得异常安静. 就像当年在纽约中央公园,周围全是慢跑的人,我坐在长椅上,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种疏离感,大概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已经有些化了,软软的,隔着那层红蓝白三色的糖纸,能感觉到一点体温的黏腻. 这是刚刚在路边小卖部买水时,那个阿婆硬塞给我的. 她说,囡囡,看你脸色不太好,吃点甜的. 我笑了笑,没告诉她,我其实只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失眠里醒过来. 上海的冬天太湿冷,香港的夏天太闷热,而厦门的初春,风里带着一种咸湿的、未知的暧昧.
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 这声音让我想起伍尔夫笔下的灯塔,那个永远在那儿,却永远难以抵达的彼岸. 以前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的时候,教授说,意识流不是乱写,是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念头. 此刻我的念头是什么呢. 大概是前面那对正在拍照的情侣,那女孩笑得太用力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某种讨好. 又或者是那个独自坐在沙滩上抽烟的中年男人,他的背影,像极了我在中环天桥上见过的无数个落寞背影.

我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 剥开那颗大白兔,放进嘴里. 那种熟悉的奶香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发腻,却又让人心安. 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外婆也是这样,从铁皮盒子里摸出一颗糖,哄那个因为练琴而哭鼻子的我. 那时候觉得,一颗糖就能解决所有的委屈. 现在呢. 现在的委屈,是一整罐糖都化不开的.
会展中心的建筑像一艘巨大的飞船,停泊在海岸线上. 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 我想起张爱玲说,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这城市也是. 看起来光鲜亮丽,每个人都在奔跑,都在追逐. 可是,谁弄丢了那份真心呢.
那个穿着风衣的男人,刚刚还在电话里跟客户大谈几个亿的项目,挂了电话却对着大海发呆. 那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女孩,手里提着高跟鞋,赤脚走在沙滩上,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我们都在假装. 假装坚强,假装不在乎,假装自己过得很好.

海水漫过沙滩,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然后迅速退去. 就像记忆. 有些事情,你以为刻骨铭心,其实只要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在美国那几年,常常一个人开车去海边.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所有的野心和梦想. 后来回了国,在北上广深兜兜转转,才发现,世界其实很小. 小到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旁边有个小孩在堆沙堡. 很专注,很认真. 他用塑料小桶提来海水,把沙子弄湿,一点一点地拍打,塑形. 我想起以前在香港,我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经营一段感情. 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地付出,以为可以建起一座坚固的城堡. 结果呢. 结果就像这个小孩的沙堡一样,涨潮的时候,瞬间崩塌. 甚至连废墟都被冲得干干净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破碎的金子. 这种光影,总让我想起王家卫的电影. 摇晃的镜头,暧昧的色调,还有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台词. "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 现实中没有那么多如果. 只有结果,和后果.

我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沙子. 那颗大白兔已经吃完了,嘴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奶味. 那个堆沙堡的小孩被妈妈喊回家吃饭了. 沙滩上只剩下那个未完成的城堡,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 或许明天早上,它就不在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它存在过,在那一刻,它是那个孩子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我沿着环岛路慢慢往回走. 海风依旧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 但我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一边失去,一边寻找. 我们在人潮里弄丢了真心,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或许是一颗糖,或许是一阵风,或许是一个陌生人的微笑里,把它一点点找回来.
远处,双子塔的灯光亮起,像两把利剑刺破夜空. 城市醒了,或者说,城市从未睡去. 我裹紧了围巾,融入了这茫茫夜色之中. 只是这一次,我知道,口袋里虽然没有了糖,但心底,似乎多了一点点甜. 哪怕只有一点点. 也足够撑过这漫长的冬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