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风有点大. 大到好像能把人从地面上连根拔起,再随手扔进黑漆漆的台湾海峡里去. 我坐在会展中心旁边的石凳上,屁股底下凉飕飕的,像坐在一块巨大的冰糖上. 这感觉,倒是让我想起那年在纽约中央公园的长椅上过夜,也是这么个冷法,只是那时候鼻子里是热狗味,现在全是咸湿的海腥气.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我捏得哗啦啦响,像某种焦虑的伴奏. 刚才在便利店买水时顺手拿的,可能是因为包装上那只兔子看起来太无辜了,像极了二十岁时那个还没被生活锤扁的自己. 剥开糖纸,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人工香精味的奶香钻进鼻子里. 放进嘴里,硬邦邦的,硌得牙疼. 人到了某个年纪,牙口和心肠好像都变软了,唯独这糖,还是这么倔强. 远处环岛路的路灯昏黄昏黄的,像一串没精打采的旧灯笼,勉强照亮着这一小片海岸线.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不知疲倦地洗刷着什么. 听着这水声,我又开始走神. 想起在香港中环那会儿,每晚下班也是听着维港的水声,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穿着尖头高跟鞋能把水泥地踩出坑来. 现在呢,穿着一双不知名的帆布鞋,躲在这个角落里吹风,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沸的八宝粥.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无非就是稿子被退了三次,那个所谓的资深编辑说我的文字“太过于自我沉溺”,不够“痛点鲜明”. 呵,痛点. 生活本身就是最大的痛点,还需要我去编造吗. 或者是那个在上海认识的老朋友,昨天突然发微信说他离婚了,问我借两万块钱周转. 我转了,然后拉黑了他.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说要拍出中国版《教父》的男人,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月光这会儿终于舍得从云层里露个脸,惨白惨白的,洒在海面上,像打翻了一罐过期的牛奶. 我眯着眼睛看那光影在水面上晃荡,晃得人眼晕. 这光景,多像是在清名桥下看过的倒影啊. 那时候还没去美国,还不知道什么是乡愁,只觉得那条河太窄,那个桥太旧,困住了我想要飞的心. 如今飞了一圈回来,才发现,原来最想回的,恰恰是那个当初拼命想逃离的地方. 嘴里的糖终于化开了一点,甜腻腻的汁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安抚了一下有些痉挛的胃. 这甜味有点虚假,但至少它是确定的. 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世界里,能抓住一点确定的甜,哪怕是工业糖精,也是一种奢侈. 旁边走过一对情侣,大概是吵架了,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男孩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挠头. 我想笑,又忍住了. 年轻真好啊,连痛苦都那么生动,那么有张力. 不像我现在,连难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也喊不出来. 或许那个编辑说得对,我是太沉溺了. 沉溺在过去的光影里,沉溺在那些已经不存在的城市碎片里. 我总试图在文字里构建一个完美的避难所,把那些易碎的情感、那些被时间磨损的记忆都藏进去. 像惠山泥人巷里那些还没上色的泥胚,虽然粗糙,但有着最原始的体温. 海风更大了,吹得我头发乱飞,像个疯婆子. 但我不想动. 就这样坐着吧,让风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吹走. 把那些关于上海弄堂的雨声、关于曼哈顿的警笛声、关于香港茶餐厅的喧闹声,统统都吹走. 只剩下眼前这片海,这片黑得深不见底、却又包容一切的海. 我把最后一点糖咽下去,舌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奶味. 其实生活也没那么糟糕吧. 至少今晚的风很凉快,至少这块石凳虽然硬,但很稳当. 至少我还活着,还能感知到冷,还能尝出甜,还能在这里无病呻吟地写下这些矫情的文字. 这就够了. 真的. 哪怕明天还要面对那个挑剔的编辑,哪怕还要面对那个空荡荡的租房,哪怕还要面对镜子里那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女人. 都没关系. 时间就像这海水,总会带走些什么,也会留下些什么. 留下的,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全部.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腿有点麻,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该回去了. 路灯好像亮了一些,或者是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那个在海边吹风的女人,把她的忧伤留在了石凳上,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大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