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展馆空空荡荡，像我此刻落寞的心.
我站在厦门国际会展中心的巨大玻璃幕墙前，手里捏着一颗快要融化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是那种老式的红蓝白配色，在正午有些刺眼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廉价却又温情的光.
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淮海路上一家咖啡馆的窗边，也是这样的光，照在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拿铁上.
那时候的我，刚从纽约回来，满身都是不合时宜的锐气，觉得世界应该围着我的笔尖转.
现在呢.
现在我站在空荡荡的A3展馆门口，听着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那种空洞的回响.
那种声音，像是某种隐秘的嘲笑，又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展馆里什么都没有，撤展后的凌乱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柱子，撑着高得让人眩晕的天花板.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装修板材的味道，混合着海风带来的咸湿气，有点像我此刻的心情——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
原本是来参加一个出版行业的交流会，谁知道记错了时间，整整晚了一天.
这种低级错误，放在十年前，我会狠狠地责备自己，甚至会为此失眠一整晚.
但现在，我只是耸了耸肩，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阅历"吧，或者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的麻木.
我剥开那颗糖，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那种熟悉的奶香味，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
那是香港的雨季，半山扶梯旁的一家小书店，我躲在角落里看张爱玲的《倾城之恋》.
书页泛黄，带着霉味，就像那时候我那段发霉的感情.
那时候觉得爱情大过天，觉得如果没有了那个人的消息，整个世界都会崩塌.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我都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那天离开书店时，手里也是攥着一颗这样的糖，那是书店老板送的，说是"生活太苦，吃点甜的".
这颗糖在嘴里慢慢变小，就像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记忆，终究会被时间这汪温水，一点点化开，最后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甜味，或者一点点酸涩的回甘.
我走出展馆，沿着环岛路漫无目的地走.
海风很大，吹得我的长裙猎猎作响.
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像血，像某种不顾一切的燃烧.
我想起伍尔夫说过，"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成为自己，真的那么容易吗.
我们在城市与城市之间迁徙，在一段关系与另一段关系中流浪，身上背负着太多的标签和期待.
就像这座会展中心，今天它是书展，明天它是车展，后天可能就是什么科技博览会.
它永远在展示别人想要看的东西，却很少有人关心，当灯光熄灭，人群散去，那些空荡荡的展馆里，藏着怎样的落寞.
我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海.
海水是灰蓝色的，浑浊却又深沉，一层层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那种声音，不像是在喧哗，倒像是在低语，在诉说着那些被淹没的故事.
我想起在美国的那几年，住在波士顿的查尔斯河畔.
每到深秋，河水就会变得格外冷冽，倒映着两岸红透了的枫叶.
那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河边，看着落叶随波逐流，思考着关于"归属感"这个宏大的命题.
后来我明白了，所谓的归属感，其实不过是心安处即吾乡.
或者更残忍一点说，是我们终于学会了与自己的孤独和解.
就像现在，我一个人坐在厦门的街头，看着陌生的人群来来往往.
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在互相拍照，笑得那么肆无忌惮.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也曾这样笑过，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而现在，我更愿意做一个旁观者，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在眼前流转.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在看一场没有剧本的电影，每个人都是主角，每个人又都是配角.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泥人，那是前几天在无锡惠山泥人巷买的.
一个小小的阿福，胖乎乎的脸，笑得没心没肺.
当时那个做泥人的老师傅跟我说，"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心里要有个念想".
我的念想是什么呢.
或许就是这片刻的宁静吧.
不用去应酬那些虚伪的笑脸，不用去回复那些催稿的邮件，不用去为了迎合市场而修改自己的文字.
只需要坐在这里，听听海浪的声音，看看云卷云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昏黄的灯光洒在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种光影的交错，让我想起王家卫电影里的镜头，暧昧，迷离，充满了不确定性.
就像生活本身.
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在哪个转角遇到谁，不知道哪一次告别会是永别.
我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沙粒.
那颗糖已经完全融化了，嘴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奶香.
突然觉得，其实错过那个交流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幸运.
它给了我一个理由，让我可以从那些繁琐的日常中抽离出来，哪怕只有短短的一个下午.
让我可以重新审视自己，审视这几年的得与失.
也许，生活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它的不可预知和那些细碎的、不完美的瞬间.
就像这空荡荡的展馆，虽然落寞，却也有一种留白的意境.
它在等待着下一次的填满，就像我们的心，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掏空之后，依然期待着下一次的悸动.
我转身走向路边，准备打车回酒店.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玻璃建筑，在夜色中，它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安静而神秘.
我想，我会记住这个下午的.
记住这咸湿的海风，记住这空旷的回响，记住这颗糖的味道.
还有此刻，这个虽然有些落寞，但依然热爱着文字和生活的自己.
毕竟，所有的经历，最后都会变成故事，变成我笔下的字句.
而这，或许就是我作为一个写作者，最大的幸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