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业八年，我见过太多人把“策展人”和“展览策划”混为一谈，直到他们在同一份方案里吵起来。
前两天，一位刚入行的朋友问我：“我想做策展，是不是该去应聘会展公司的策划岗？”
我沉默了五秒钟。不是问题难答，而是——我们整个行业，都没有把这两个岗位讲清楚过。
招聘软件上，职位描述几乎一样：写方案、管项目、对接资源。但当你真正走进这个圈子，才会发现：同样的软件、同样的履历，三年后，有人成了学术新星，有人成了项目操盘手。
这不是高下之分，是认知的分水岭。
今天，我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第一组：策展策划 × 展览策划
核心洞察：技能趋同，认知梯度决定职业分野。
1. 入口一样，分岔发生在第一次实习
打开应聘简历，策展策划和展览策划的本科背景高度重叠——博物馆学、广告学、中文系、文化产业管理，都是同一扇门进来的。
真正的分流，是第一份实习。
去了美术馆学术部、双年展办公室的人，开始写艺术家访谈、校学术出版、琢磨“问题意识”。
去了会展公司、公关活动公司的人，熟练掌握了预算表、搭建商对接、媒体邀约。
他们都写方案。一个写“为什么要做这个展”，一个写“怎么把这个展做出来”。
2. 同样做PPT，回答的是两个问题
策展策划的方案核心章节永远是：学术脉络、问题框架、作品选择逻辑。PPT里大量出现艺术史引用、社会议题、跨学科参照。评审问的第一句话往往是：“这个展览提出了什么新的观看方式？”
展览策划的方案核心章节永远是：受众画像、传播节点、预算分配、风险评估。PPT强调人流动线、媒体曝光量、赞助商权益落位。甲方问的第一句话往往是：“预算能不能压？工期来不来得及？”
技能交集：都用Office、XMind、Project，都会开会、汇报、改方案。认知差异：前者对文化意义负责，后者对项目完成度负责。
3. 圈子不同，话语权各表一枝
策展策划的圈子是学术共同体——策展人、批评家、艺术家、基金会官员。地位来自阐释权：谁能定义“什么是好展览”，谁就是这个圈层的核心。
展览策划的圈子是产业协作网——甲方、供应商、媒体、场地方。地位来自调度权：谁能把上百个协作方捏合成一个如期开幕的项目，谁就是枢纽。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近年来，大量商业展览开始聘请学术策展人做顾问，甚至直接用“策展”二字包装营销活动。这种“话语下沉”恰恰反向印证了认知梯度的存在——产业端需要借用策展的文化附加值，来提升自身的厚度。
4. 五维拆解：他们到底哪里不同？
从业来源策展人：美术史论、考古、哲学系为主，近年“博士化”趋势明显，学术发表与策展并行。展览策划：广告、营销、会展、语言类均有，从文案、项目助理、活动执行一步步升上来。
财务模型策展人：长周期、慢回报。入行常需自费看展、垫付差旅，财富曲线呈指数型，中年后靠声望变现。展览策划：项目制回报，新人即有底薪+提成，收入随项目规模线性增长。
任职单位策展人：公立美术馆、大学艺术馆、商业/艺术画廊、非营利空间，机构归属感极强。展览策划：会展集团、活动公关公司、展览展示公司、品牌方市场部，流动频率更高。
具体事务策展人：内容生产——学术命题、挑选作品、展陈叙事、画册编辑。展览策划：系统工程——运输保险、搭建统筹、媒体投放、应急处理。
圈子地位策展人：文化资本持有者，未必富有，但手握定义经典、发掘新人的象征权力。展览策划：资源整合者，头部策划人被视为“能成事的人”，公众认知度有时更高。
第二组：策展设计师 × 展览设计师
核心洞察：软件同质，但“读稿能力”划定了天花板。
1. 招聘JD看不出区别，区别在打开策展文本的那一刻
坦率说，仅从招聘软件看，这两个岗位几乎没有区别：
都要SketchUp、CAD、3ds Max、Rhino、Adobe套系。
都要出平面、立面、效果图、施工图。
差异从不来自软件掌握程度，而来自打开策展文本的那一瞬间。
策展设计师面对三万字的策展论述：先读，再画。 读不懂不动笔。空间是观点的转译器。
展览设计师面对动线草图和展品清单：先画，再调。 空间是展品的容器。
2. 尺度感的差异：句读 vs 边界
策展设计师推敲的是“句读”两件作品之间30厘米还是80厘米？展墙通高还是留白30厘米？通道收窄到1.2米时，观众会有“进入”的仪式感吗？
——他们在用空间模拟策展人的语气停顿。
展览设计师推敲的是“边界条件”展柜承重达标吗？消防卷帘影响动线吗？多媒体设备散热空间留足了吗？
——他们在用图纸锁定建造的安全边界。
一个扎心的观察：优秀的策展设计师往往经历过完整的展览设计师训练，但反过来极少成立。因为文化理解力的培养周期，远长于软件习得周期。
3. 圈子错位：一个掌握阐释权，一个掌握交付权
策展设计师的圈子圆心是美术馆学术部、策展人工作室、双年展办公室。日常往来的核心人物是策展人、艺术家、批评家。圈内通行货币不是项目金额，而是“合作过哪位策展人”“参与过哪届双年展”。社会地位来自文化阐释权的让渡——当一位策展人反复指定你一起来搭档，你就获得了“懂艺术”的信用背书。
展览设计师的圈子嵌入完整的产业链：甲方基建处、展陈工程公司、多媒体供应商、模型厂、印制厂。社交发生在工地现场、文博会工程对接区、文旅项目推介晚宴。社会地位取决于项目调度权的半径——能调动多大规模的施工团队？能协调多复杂的跨专业配合？
话语权的错位正在于此：前者掌握“什么是好的空间叙事”的定义权，但仅限于白立方与学术期刊；后者掌握“如何把空间造出来”的控制权，但也仅限于工程现场与商务谈判。彼此站在链条的不同节点，使用不同的语言系统。
4. 五维拆解：设计的两个原点
从业来源策展设计师：室内设计/环艺+艺术史/策展实践的交叉背景，近年美院“策展与空间叙事”方向研究生是核心供给源。展览设计师：环艺、会展设计、建筑学为主，职业培训侧重施工图、材料工艺、人体工学。
财务模型策展设计师：大量“不可见投入”——买画册、看展、读文本，青年阶段被头部机构“用名气置换薪酬”，后期通过学术型项目获得溢价。展览设计师：工时与产能的线性兑换，收入与出图速度、修改次数、落地还原度直接挂钩。
任职单位策展设计师：学术型美术馆展陈部、独立策展事务所，或长期固定搭档的“独立状态”。展览设计师：商业展陈公司、设计院展陈所、博物馆工程公司，或小型工作室。
具体事务策展设计师：叙事建构——将数万字论述转化为动线节奏、视线控制、展墙密度。展览设计师：功能实现——深化平面布局、复核结构安全、落实施工细节。
圈子地位策展设计师：与策展人圈深度绑定，声望来自“合作过哪些重要策展人”。展览设计师：产业链全环节交织，头部设计总监可通过大型政府工程获得行业表彰与高级职称。
总结：技能是入场券，文化理解力是分水岭
这两组职业分野的本质，可以归结为一句话：
策划与设计都是一种语言。区别在于——前者是写作的人，后者是翻译的人；前者决定说什么，后者决定怎么说。
在行业高速扩张期，技能趋同会让很多人误以为职业壁垒已经消失。但进入深度专业化阶段，文化理解力的高低将迅速拉开两类从业者的轨迹：
策展策划与策展设计师的不可替代性，来自对艺术本体、学术脉络、社会议题的长期浸泡；
展览策划与展览设计师的不可替代性，来自对工程逻辑、预算控制、跨方协调的极致掌控。
二者没有高下，只有分工。
但我们必须承认——前者掌握着定义问题的话语权，后者掌握着解决问题的交付权。
当一个行业开始尊重这两种权力，并建立合理的协作机制时，这个行业的展览，才会既有灵魂，又有肉身。
写在最后
如果你正在这两个路口徘徊，不必焦虑“选哪个更高端”。
问自己两个问题：
你更享受提出一个好问题，还是解决一个真问题？
你更能从文化认同中获得成就感，还是从项目落地的掌控感中获得满足？
答案，会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
本文来自一位从业者的个人观察，欢迎同行交流、补充、拍砖。展览这个行业，需要更多清晰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