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绸缎.
沉甸甸地压下来.

把会展中心那些辉煌的灯火.
衬得有些刺眼.
我站在环岛路的木栈道上.
海风里夹杂着咸涩的味道.
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香港维多利亚港.
也是这样的风.
也是这样看似繁华却让人心慌的夜.
那时候我刚从纽约念完硕士回来.
满心以为自己能把整个世界都装进那只爱马仕的Birkin里.
现在想想.
真是幼稚得可爱.
手里的这颗大白兔奶糖.
已经捏得有些温热变软了.
这是刚才在路边便利店随手抓的.
剥开糖纸的时候.
那个细碎的声响.
竟然像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或许是记忆.
或许是那些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执念.
把糖送进嘴里.
甜味迅速在舌尖化开.
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心底泛上来的那一丝苦.
张爱玲说.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
爬满了虱子.
我看着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建筑.
像极了那袭袍子.
光鲜亮丽.
却照不进那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角落.
今晚的月亮很圆.
像是一枚被谁随手贴在天幕上的旧邮票.
边缘有些毛糙.
泛着那种只有在老照片里才能看到的昏黄.
我想起在上海武康路的那几年.
梧桐树叶也是这样把月光剪得细碎.
那时我总喜欢坐在阳台上.
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酒.
听隔壁弄堂里传来的评弹声.
那是吴侬软语里的悲欢离合.
听不懂.
却莫名觉得那是属于我的故事.
水声.
桥下的水声.
不.
这里是大海.
是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

可我怎么听到了清名桥下的那种潺潺流水声.
那种湿润的.
带着青苔气息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心里的那场雨.
一直就没有停过吧.
会展中心的灯光变幻着颜色.
红的.
蓝的.
紫的.
像极了那些年我在不同城市间流转的时光.
每一种颜色都代表着一段过往.
每一段过往里都有一个回不去的人.
我突然很想念惠山泥人巷里的那个老手艺人.
他手里捏着的不仅仅是泥巴.
更是岁月.
那个胖乎乎的大阿福.
笑得那么没心没肺.
好像这世间所有的愁苦都与他无关.
我也曾买过一对.
放在纽约公寓的窗台上.
后来搬家的时候.
不小心打碎了一只.
剩下一只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像极了现在的我.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守着一堆并不属于我的繁华.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有些变形.
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在问我.
到底在追寻什么.
是名利场上的觥筹交错.
还是深夜里那一盏为你留着的灯.
我不知道.
或许从来就没有答案.
旁边走过一对年轻的情侣.
女孩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
笑得肆无忌惮.
那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落进玉盘里.
男孩宠溺地看着她.
眼神里满是光.
那一刻.
我竟然有些嫉妒.
不是嫉妒他们的青春.
而是嫉妒那种纯粹的.
毫无杂质的快乐.

就像小时候.
得到一颗水果糖就能高兴一整天.
而现在.
哪怕拥有了再多.
心里的那个空洞.
却怎么也填不满.
海风越来越大了.
吹乱了我的头发.
也吹乱了我的思绪.
我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那是去年在巴黎买的.
当时觉得剪裁利落.
能衬托出所谓的"大女主"气场.
可现在裹在身上.
却觉得有些单薄.
抵挡不住这深夜里的寒意.
远处的灯塔闪烁着.
一下.
两下.
像是在眨眼睛.
又像是在打摩斯密码.
告诉那些迷途的船只.
回家的方向.
可是.
我的家在哪里呢.
是在上海那栋老洋房里.
还是在香港半山的那间公寓.
亦或是此刻脚下的这片土地.
或许.
家从来都不是一个具体的地点.
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心安的感觉.
我想起了小时候外婆家的那盏煤油灯.
灯光昏暗.
却足够温暖.
外婆坐在灯下纳鞋底.
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刺啦".
"刺啦".
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催眠曲.
那时候.
我不懂什么叫漂泊.
只知道.
只要有那盏灯在.
我就永远不会迷路.
而现在.

会展中心的灯火通明.
几千几万盏灯.
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却照不亮我回家的路.
或者说.
照不亮那个我想回.
却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已经被我揉成了一团.
像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把它轻轻放进口袋里.
就像把那些过往.
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不再去触碰.
也不再试图去解开.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一边失去.
一边寻找.
我们在不同的城市间穿梭.
在不同的人群中周旋.
最后发现.
我们真正想要寻找的.
不过是那个最初的自己.
那个还会因为一颗糖而感到幸福的自己.
夜深了.
海浪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一些.
我转过身.
背对着那片辉煌的灯火.
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那里或许没有光.
但至少.
那是属于我自己的路.
哪怕走得慢一点.
哪怕会摔跤.
也没关系.
因为我知道.
只要心里还有那一点点微光.
我就能找到.
属于我的那片海.
和那个.
不再迷茫的明天.
就这样吧.
晚安.
厦门.
晚安.
那个曾经的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