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从纽约回上海,也是这样一个黏糊糊的阴天. 行李箱轮子滚过柏油路的声音,像极了此刻厦门会展中心旁,海风刮过国贸中心玻璃幕墙的低鸣.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 这栋建筑真高啊,高耸入云,像一根巨大的银针,想要缝合天空和大海的裂缝. 但它好像失败了. 因为云层还是压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呼吸都带着咸湿的水汽.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抓的. 剥开糖纸的时候,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廉价香精味的甜腻气息钻进鼻腔. 很奇怪,在香港的中环没想吃,在曼哈顿的第五大道也没想吃,偏偏在这个有些寂寥的午后,突然想念这种单纯的甜.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风太大了. 大到需要一点糖分,来压住胃里翻涌的酸楚.

我沿着环岛路漫无目的地走. 这边的路很宽,车却不多,偶尔几辆跑车轰鸣而过,像是在逃离什么. 路灯还没亮,天色是一种暧昧的灰蓝. 这种颜色让我想起伍尔夫笔下的那座灯塔,永远在那里,却永远隔着一层雾. 其实我是来出差的,或者说是来逃避的. 上海的公寓里堆满了还没拆封的书和没洗的咖啡杯,那种窒息感逼着我买了一张飞往南方的机票. 可是站在国贸中心脚下,我发现,寂寞这种东西,并不会因为海拔的升高或者纬度的改变而减少分毫. 它甚至比这栋摩天大楼还要高. 高到你坐电梯直冲云霄,耳朵都嗡嗡作响了,它还在你头顶,冷眼旁观.

路边有个卖气球的老人. 气球是那种亮闪闪的材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的彩色水母. 我买了一个,没要那种花里胡哨的卡通图案,选了个透明的,里面装着几片金色的亮片. 老人看着我,眼神有点诧异,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年纪的女人,穿着风衣踩着高跟鞋,手里却牵着一个气球,多少有点滑稽. 但我不在乎.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和这个气球一样,都是悬浮的. 既不属于天空,也不完全属于大地.

走到海边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对岸金门的灯火隐隐约约,像洒在黑色丝绒布上的碎钻.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把那个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硬,有点硌牙,然后慢慢化开,甜得发腻. 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为了哄我不哭,总会从那个带锁的铁皮盒子里摸出一颗糖. 那时候觉得,一颗糖就能抵消所有的委屈. 现在呢. 现在的委屈,大概连一座糖果工厂都填不满. 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那种很有节奏的"哗——哗——"声. 听久了,竟然觉得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我突然想起在波士顿读书的那几年,也是常常一个人坐在查尔斯河边. 看着河水流过,想着时间是不是也就是这样流走的. 它带走了我的青春,带走了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爱人,也带走了那个轻易就会感动的自己.
国贸中心的灯光亮起来了. 那种冷冰冰的LED白光,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它孤傲地立在那里,像个穿着盔甲的巨人. 可是,巨人也是会孤独的吧. 不然它为什么要亮着灯,彻夜不眠地守着这片海. 我看着手里那个透明的气球,里面的金色亮片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突然觉得,人生其实也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拼命地想要往高处爬,想要像这栋楼一样被人仰望. 可爬到了顶端才发现,那里除了风更大,除了更冷,其实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编辑催稿的信息.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嚼着嘴里最后一点糖渣. 甜味淡了,剩下一点点奶腥味. 就像所有的热情,最后都会冷却成一种温吞的习惯. 但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可以说,我开始享受这种淡淡的疏离感. 这几年,我学会了和自己相处,学会了在人群中把自己隐形,学会了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说: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起身离开的时候,我把那个气球系在了长椅的扶手上. 风一吹,它就欢快地跳动起来. 或许会有个路过的小孩把它带走,或许它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漏气,直到干瘪. 谁知道呢. 就像我们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敲门. 但我知道,今晚的月亮很圆. 虽然被云遮住了一半,但那漏出来的光,足够照亮我回酒店的路.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国贸中心依然很高,寂寞依然很长. 但我口袋里还有一颗糖. 那是生活的甜,虽然短暂,虽然廉价. 但在这一刻,它救赎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