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会展中心的海风，总是带着一种咸湿的黏腻感，像极了我在香港浅水湾独居那年，梅雨季里怎么也晒不干的白衬衫.
今天不知怎的，突然想来这里走走.
或许是因为昨晚梦见了纽约中央公园的鸽子，又或许，只是因为手里这颗大白兔奶糖，突然让我想起了甜得发腻的旧时光.
海边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游客，或者像我这样，把孤独当作成全的闲人.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那是一只巨大的彩色蜈蚣，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扭动着身躯，显得有些荒诞，又有些可笑.
我找了块还算干爽的礁石坐下，高跟鞋陷进沙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某种隐秘的叹息.
剥开糖纸，那种熟悉的奶香味瞬间在鼻尖炸开，廉价却又霸道，硬生生地把我的思绪拽回了十几年前的上海弄堂.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以为爱是可以当饭吃的，以为只要牵了手，就能把南京路走到头，走到地老天荒.
可是啊，时间它是最无情的刽子手，它不用刀，只用日子，一天一天地磨，把你磨得没脾气，把爱磨成了此时此刻嘴里这颗正在融化的糖，甜味淡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粘牙的胶质.
那个放风筝的小孩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
原来是线断了.
那只彩色的蜈蚣失去了牵引，在风里挣扎了几下，便头也不回地栽进了茫茫的大海，像极了我们失联的后来.
我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渐渐消失的小黑点，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觉得，这或许是它最好的归宿.
自由和坠落，往往只是一念之差.
我想起了张爱玲说过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我们都在努力地抖落那些蚤子，却忘了袍子本身，也是会旧的，会破的，会被虫蛀的.
就像我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厦门的海，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在曼哈顿街头为了一个Bagel和我争执不休的男人，还有那个在维多利亚港陪我吹了一整晚冷风却一句话都不说的少年.
他们都去哪了呢.
大概都变成了这海里的一朵浪花，或者是此刻吹乱我头发的一阵风吧.
其实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人这一辈子，总是在不断的告别中学会独处.
我们路过一座又一座城市，爱过一个又一个不像你的人，最后发现，最难面对的，其实是那个在深夜里卸了妆、看着镜子发呆的自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海面上，像打翻了一罐陈年的蜂蜜.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沙粒，把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攥在手心.
它还在散发着余香，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就像那些过往的记忆，虽然已经回不去了，但它们构成了现在的我——这个有点矫情、有点敏感、却依然热爱生活的我.
回酒店的路上，路过一家卖惠山泥人的小店，橱窗里的大阿福笑得没心没肺.
我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突然觉得，人生或许就该像这泥人一样，哪怕内里是空的，外表也要涂上最鲜艳的颜色，笑对众生.
毕竟，苦难是自己的，而体面，是给别人看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编辑催稿的信息.
我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包里.
今晚不想写稿，只想去喝一杯Mojito，要加双倍的薄荷，就像这咸湿的海风，清凉，又带着点微醺的醉意.
走吧，别回头.
风筝断了就断了吧，反正明天，还会有新的风筝飞上天.
而我们，终将在各自的轨迹里，继续流浪，继续寻找，继续在那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捡拾起这一点点闪着光的碎屑.
这就是生活啊，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