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风有点大. 吹得会展中心旁边的椰子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那个冬天在纽约中央公园听到的枯枝声. 我站在起跑线附近,手里攥着号码布,别针有点生锈,扎破了指尖一点点皮. 有点疼,但也不算太疼,就像某些回忆,时不时刺你一下,不致命,就是让你没法忽视. 厦门这几天的天气真是奇怪,明明是春天,海风里却夹着一股黏糊糊的湿气,贴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这让我想起以前在香港住的那间半山公寓,回南天的时候,墙壁也是这样哭个不停. 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年轻,什么都能扛,哪怕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潮湿,或者是那个说走就走的人.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勇敢,大概也是一种无知吧.
其实我并不擅长跑步. 甚至可以说,我讨厌这种机械的、重复的、把自己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干的运动. 但我还是来了,穿着这双并不怎么合脚的跑鞋,站在几万人中间. 周围全是兴奋的脸,荧光色的运动衣在路灯下晃得人眼晕. 有人在自拍,有人在拉伸,还有人在大声打电话,听口音像是从北方来的. 这种热闹让我觉得有点疏离,像是个误入片场的群演,连台词都没背熟. 但我需要这种疏离感,或者说,我需要这种把自己扔进人群里淹没的感觉.
枪响的那一刻,人群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去. 我也被裹挟着向前,甚至不需要自己用力. 环岛路很美,这点毋庸置疑. 左边是大海,黑漆漆的,偶尔能看见远处船只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 右边是城市,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大概都有一个故事吧. 但我没心思欣赏这些.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跳声大得像是在耳膜上敲鼓. 这种生理上的痛苦反而让我觉得真实. 它把那些飘忽不定的思绪,硬生生地拉回了地面.

跑到五公里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个小孩手里拿着一根融化了一半的棒棒糖. 那颜色红得刺眼,像极了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外婆偷偷塞给我的那种. 甜腻,廉价,却是我童年里最珍贵的慰藉.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小,只要有一颗糖,天塌下来都不怕. 后来世界变大了,我去了很多地方,吃过很多高级的巧克力,喝过很多昂贵的红酒. 可是那种单纯的快乐,却像是指缝里的沙子,越想抓紧,流失得越快. 现在的快乐,总是带着点条件,带着点算计,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我抬手擦了一下,却把睫毛膏弄花了. 估计现在的我看起来一定很狼狈吧,像个刚哭过的小丑. 但我不在乎. 在这里,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是那个写字写到深夜的女人,没人知道我心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我只是一个正在奔跑的中年女人,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甩掉一点什么. 或许是那个关于离别的承诺,或许是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又或许,只是昨晚那杯没喝完的冷咖啡.

路过会展中心的时候,海风更大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味,混杂着路边不知名花朵的香气. 这种味道很复杂,就像生活本身. 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甜,或者单纯的苦. 它是那种把所有味道都揉碎了,搅拌在一起,然后硬塞进你嘴里的东西. 你没得选,只能咽下去.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的话,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以前觉得矫情,现在跑着跑着,忽然就懂了. 我们都在努力维持着那袭袍子的光鲜,假装看不见底下的狼藉.
跑到十公里的时候,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每一次抬脚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但我不想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被我暂时抛在脑后的东西,就会像潮水一样卷土重来. 那些遗憾,那些不甘,那些深夜里的自我怀疑. 它们比乳酸堆积带来的酸痛更难熬. 所以我只能跑,哪怕姿势难看,哪怕呼吸像个破风箱.

这时候,前面有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步子很慢,但很稳.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衫,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又那么坚韧.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明的感动. 也许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吧. 它拿走你的青春,拿走你的胶原蛋白,甚至拿走你爱的人. 但它也会给你留下点什么. 比如这种在风中依然能稳稳迈步的从容. 比如这种知道自己跑不快,但依然在跑的坚持.
终点还在很远的地方. 但我忽然觉得没那么焦虑了. 月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放慢了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 不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跑,而是为了感受这一刻. 感受脚掌踩在地面上的踏实感,感受冷风灌进肺里的清醒感. 回忆是甩不掉的,就像这海风里的湿气. 既然甩不掉,那就带着它一起跑吧. 反正路还长,夜还深. 等到天亮的时候,也许我就能和那个过去的自己,握手言和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只是在这个微凉的厦门春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