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
这地方的风，总带着点咸湿的黏腻感，像极了我在香港那几年，维多利亚港吹来的气息.
只是这里的节奏更慢些，慢得让人想在环岛路上随便找块石头坐下，看一整天的海.
今天没去鼓浪屿挤人潮，也没去沙坡尾凑热闹，鬼使神差地，我把车停在了会展中心附近.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刺眼的白光，像极了纽约那些冷冰冰的摩天大楼，却又因为旁边那片无边无际的海，多了几分温柔.
手里捏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风衣口袋的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的时候，那层薄薄的糯米纸粘在了指尖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这让我突然想起多年前在上海的弄堂里，外婆也是这样，把攒了好久的糖塞给我，说：“囡囡，吃了糖，日子就甜了.”
日子真的会因为一颗糖变甜吗.
或许吧.
会展中心今天似乎有一场大型的展会，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特有的、充满目的性的表情.
有的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像是在赶赴一场关乎命运的谈判.
有的拖家带口，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宣传单，眼神里满是对新奇事物的探究.
我站在外围，看着这流动的盛宴，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这种抽离感，我在曼哈顿的街头有过，在铜锣湾的SOGO门口也有过.
仿佛世界在飞速旋转，而我只是那个站在轴心点上，静静看着一切发生的旁观者.
走近了些，听见里面传来的嘈杂声浪，混合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还有偶尔蹦出的几句闽南语.
“新的希望”，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每次展览，不都是在展示新的希望吗.
无论是最新的科技产品，还是最传统的工艺美术，它们被摆上展台的那一刻，都承载着创造者的期许.
就像我们每个人，每天早上醒来，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推开家门，也是在向这个世界展示一个新的自己，怀揣着一点点微小的、不为人知的希望.
我走到海边的那条长堤上.
这里离会展中心很近，却又安静得出奇.
海水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发出那种沉闷又规律的声响，像是在替这座城市数着心跳.
我想起张爱玲写过的句子，关于时间和记忆的.
此刻的海水，还是千年前的那片海水吗.
此刻的我，还是当年那个为了一个文学梦，只身一人飞往大洋彼岸的女孩吗.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它带走了我的胶原蛋白，带走了我眼神里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清澈.
却也给了我这双能看透繁华背后落寞的眼睛.
路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晕在微凉的海风中晕染开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旁边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在拍照，女孩举着一个刚买的棉花糖，笑得比糖还甜.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也是这样，容易满足，容易快乐，相信未来是一条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
现在呢.
现在我也快乐，只是这种快乐变得更沉静了，像这杯我在便利店买的热咖啡，苦涩里带着回甘.
会展中心的灯光也全部亮起来了，流光溢彩，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像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水晶宫.
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人们，还在里面忙碌着吗.
他们是否也曾在某个瞬间，停下来看看窗外的海，想想自己究竟在追寻什么.
我把那颗已经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
甜.
甜得有点发腻，却又让人舍不得吐掉.
生活大概就是这个味道吧.
混杂着海水的咸，咖啡的苦，还有这突如其来的、一点点甜.
我们在一个个城市之间迁徙，在一段段关系中流浪.
从上海到香港，从纽约到厦门.
每一次出发都是为了寻找，每一次停留都是为了告别.
而会展中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容器，吞吐着无数人的梦想和欲望.
它见证了无数次的相聚和别离，也见证了无数个“新的希望”的诞生和幻灭.
但我依然愿意相信希望.
就像我相信这潮水退去后，明天依然会涨起来.
就像我相信，无论经历了多少次失望，我们依然会在某个清晨，满怀期待地推开那扇门.
夜色更深了.
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该回去了.
远处，会展中心的玻璃墙上映出了月亮的身影，残缺的，却很美.
我想，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吧.
不完美，但值得一过.
我转身，融入了这温柔的夜色里，脚步轻盈，仿佛刚卸下了一身的疲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