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会展中心这边的风.

总是带着一股子咸湿的黏腻感.
像极了二十几岁那年在香港维多利亚港吹过的风.
只不过那时候心里装的是怎么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扎下根.
现在.
站在这条宽阔得有些过分的环岛干道旁.
心里想的却是.
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今晚没有月亮.
路灯倒是勤恳.
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像个瘦骨嶙峋的怪物贴在沥青路面上.
偶尔有车呼啸而过.
真的是呼啸.
那种引擎撕裂空气的声音.
在空旷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风衣.
这件风衣还是去年在纽约SoHo区的一家古着店淘来的.
当时那个店主老太太.
戴着一副夸张的玳瑁眼镜.
跟我说.
亲爱的.
这件衣服里藏着风的故事.
我当时只当是句漂亮的推销辞令.
现在想来.
或许是真的.
衣服记得风的味道.
人也记得.
手里攥着的一颗大白兔奶糖已经有点化了.
软塌塌的.
这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抓的.
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
这玩意儿可是稀罕物.
外婆总是把它锁在那个红漆斑驳的五斗橱里.
只有考了双百.
或者生病发烧嘴里发苦的时候.
才能讨来一颗.

那种甜.
是小心翼翼的.
是珍贵的.
不像现在.
想吃多少有多少.
却再也吃不出那个味道了.
我剥开糖纸.
把那层透明的糯米纸含在舌尖上.
等着它慢慢融化.
有点像我们对待回忆的态度.
明知道它没什么味道了.
甚至有点多余.
但就是舍不得吐掉.
前面不远处就是会展中心巨大的建筑体.
像个沉默的巨兽趴在海边.
白天这里人声鼎沸.
西装革履的人们交换着名片.
谈论着动辄上亿的项目.
我也曾是其中的一员.
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
画着精致的妆容.
在这个城市的血管里奔跑.
以为那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
可到了晚上.
当喧嚣退去.
只剩下这条环岛干道.
和不知疲倦的车流.
你会发现.
那种孤独感是会从水泥缝里渗出来的.
一辆红色的跑车像一道闪电划过眼前.
快得连尾灯的残影都看不清.
我突然想起张爱玲说过.
日子过得真快.
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
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
虽然我还不愿承认自己步入中年.

但那种对时间的无力感.
确实越来越强烈了.
我们都在赶路.
就像这条路上的车.
不管是为了生计.
还是为了所谓的梦想.
或者仅仅是因为不敢停下来.
生怕一停下来.
就会被身后的洪流淹没.
记得在波士顿读书那会儿.
我也喜欢这样在查尔斯河边走.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
未来很远.
我也曾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就像掌控手里这颗正在融化的糖.
可后来才发现.
生活其实是个拙劣的魔术师.
它总是在你以为看穿了一切的时候.
给你变出一个措手不及的意外.
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比如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又比如.
此刻突然涌上心头的这一阵莫名的酸楚.
路边的绿化带里.
不知名的小虫在叫.
一声接着一声.
在这钢铁森林的边缘显得有些凄凉.
但也有些顽强.
我想起以前在书里看过的.
说是昆虫的叫声其实是在求偶.
是在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我们写字的人.
是不是也像这些虫子.
在深夜里敲敲打打.
试图在庞大的虚无中留下一点点痕迹.
哪怕只是为了证明.

我曾这样活过.
这样爱过.
这样痛过.
一辆出租车在我面前缓缓停下.
司机探出头问我走不走.
那是一张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
眼袋很深.
眼神有些浑浊.
但我看到了他车前摆着的那个小小的平安符.
红色的流苏随着车身的震动轻轻摇晃.
那一刻.
我突然觉得很温暖.
这世上.
总有一些微小的东西.
在支撑着我们继续前行.
就像那个平安符.
就像这颗快要化完的奶糖.
就像此刻吹过脸颊的海风.
我不走了.
我对司机笑了笑.
我想再走走.
虽然这条路很长.
车很快.
人生很匆忙.
但我还是想.
慢一点.
再慢一点.
去听听风的声音.
去看看路灯下那个被拉长的影子.
去感受一下.
这并不完美.
甚至有些粗糙.
但却真实得让人想哭的生活.
毕竟.
除了此刻.
我们一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