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

这地方的风.
总是带着点黏糊糊的湿气.
像是有人在你耳边.
絮絮叨叨说着听不清的往事.
前些年在纽约的时候.
我也常遇到这样的海风.
但那边更冷硬些.
不像这里.
软得像是一块放久了的牛轧糖.
有点化了.
粘牙.
却又甜得让人没脾气.
今晚的会展中心格外喧闹.
金鸡百花的红毯铺得那样长.
长得像是要通向另一个世界.
镁光灯闪烁的时候.
我站在外围的人群里.
手里攥着半瓶早就温热的矿泉水.
忽然觉得这一切.
都像是一场巨大的、华丽的虚构.
张爱玲说.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
爬满了虱子.
我想.
今晚这袍子上.
大概缀满了亮片.
晃得人眼晕.
让人暂时看不见底下的褶皱.
我没往里挤.
只是找了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
靠着栏杆.
看着海峡对岸若隐若现的灯火.
其实.
我也算个半吊子的“圈内人”吧.
给几个导演修过剧本.
在香港那会儿.
也见过那些大明星卸妆后疲惫的样子.
那时候我就明白.
戏里的人生.
哪怕是悲剧.
也是有逻辑的.
起承转合.
哪怕死.
也要死得有美感.
可真实的人生呢.
往往是一地鸡毛.

毫无章法.
就像我包里那颗大白兔奶糖.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糖纸都皱了.
剥开来.
里面的那层糯米纸已经碎成了渣.
吃进嘴里.
甜味来得太直接.
反而有点发苦.
刚才路过红毯.
看见一个女演员.
穿着那种极难驾驭的深紫色礼服.
笑得无懈可击.
那一瞬间.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在上海.
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
我和当时的恋人分手.
就在衡山路的一家咖啡馆门口.
我当时也是穿着一件紫色的毛衣.
没哭.
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说祝你前程似锦.
那个笑容.
大概和刚才那位女演员一样.
也是“演”出来的吧.
我们都是演员.
在这个巨大的片场里.
没有喊“卡”的导演.
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海风吹得有点猛了.
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伸手去理.
指尖触到冰凉的耳环.
那是前年在巴黎买的.
当时觉得太浮夸.
一直没戴.
今晚不知怎么.
鬼使神差地戴上了.
或许.
我也想在这场盛大的幻觉里.
给自己加一点戏份.
哪怕只是一个路人甲.
也要是个精致的路人甲.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
大概是哪位顶流到了.
那种声浪.
像潮水一样.

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我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这种时刻.
我总是更愿意做一个旁观者.
就像在清名桥下.
看着流水带走落叶.
就像在南长街的深夜.
看着灯笼一盏盏熄灭.
热闹是他们的.
我什么也没有.
但我也不想要.
我更喜欢现在的状态.
一个人.
站在光影的边缘.
看着这场名为“名利”的大戏.
心里盘算的.
却是待会儿去哪里吃一碗沙茶面.
要加很多蒜蓉的那种.
吃完嘴里会有味道.
但这才是活着的味道啊.
不像那些红毯上的笑容.
美则美矣.
却像是橱窗里的蜡像.
隔着一层玻璃.
摸不到温度.
我转身准备离开.
脚下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
发出“笃笃”的声音.
这声音.
让我想起小时候.
外婆家那条长长的弄堂.
也是这样的石板路.
也是这样的回声.
那时候觉得路好长.
怎么走都走不完.
现在回头看.
原来人生.
不过就是从一条路.
走到另一条路.
从一个片场.
赶到另一个片场.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些变形.
看起来有点滑稽.
像个喝醉了的皮影戏小人.
我突然笑出了声.
在这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显得有点突兀.
但我不在乎.
真的.
到了这个年纪.
还在乎什么呢.
只要自己心里清楚.
哪场戏是演给别人看的.
哪场戏是留给自己的.
这就够了.
哪怕是演.
也要演得尽兴.
哪怕是假.
也要假得真诚.
就像这厦门的海.
明明知道它并不总是温柔的.
明明知道它底下藏着暗流.
可当月光洒在海面上的时候.
你还是会忍不住感叹.
真美啊.
这就够了.
不是吗.
人生如戏.
全靠演技.
但最好的演技.
大概就是.
演着演着.
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相信这世间.
真的有永恒的爱.
真的有不散的宴席.
哪怕.
只有那么一瞬间.
我也愿意信.
就像手里这颗已经化了的糖.
虽然粘牙.
虽然甜得发腻.
但至少.
在这一刻.
它是真的甜.
这就行了.
走吧.
沙茶面店快关门了.
去晚了.
就真的只能吃闭门羹了.
那可比没拿到金鸡奖.
还要让人难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