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又是一个多雨的季节.
我在环岛路旁的一家咖啡馆里坐了许久，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
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我揉得皱巴巴的，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某种不安分的心绪.
这颗糖，还是上周在上海的家里随手塞进风衣口袋的，没想到竟跟着我飞跃了一千多公里，来到了这座海岛.
刚才路过会展中心，那把巨大的“98金钥匙”雕塑矗立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扎眼.
很多年前第一次来厦门，也是为了这把金钥匙背后的盛会，那时候年轻气盛，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在展馆里奔波，以为自己手里握着的，是通往世界的入场券.
如今再看它，却觉得它孤零零的，像个被时间遗忘的守门人.
雨水顺着它的棱角滑落，不知道有没有锈蚀了它的光芒.
我想起了伍尔夫在《达洛维夫人》里写的，此时此刻，也是彼时彼刻，时间总是这样，毫无逻辑地将过去和现在折叠在一起.
就像这把钥匙，它到底打开了什么？又锁住了什么？
或许，它从未真正打开过任何一扇具体的门，它只是作为一个符号，悬置在我们的欲望和现实之间.
我喝了一口有些凉掉的拿铁，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赶紧剥开那颗大白兔，塞进嘴里.
甜腻的奶香瞬间冲淡了苦涩，这是一种很廉价却很有效的快乐，像极了小时候在弄堂里，外婆偷偷塞给我的安慰.
那时候觉得，拥有一颗糖就是拥有了全世界，而现在，我们拥有了所谓的全世界，却常常为了寻找一点点甜而精疲力竭.
雨似乎小了一些.
我起身走出咖啡馆，沿着海边漫步，海风夹杂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远处，有人在沙滩上放风筝，那风筝忽高忽低，像极了我们在命运面前的挣扎.
我想到了在香港中环拥挤的人潮中，那种被推着走的窒息感；想到了在纽约中央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松鼠发呆时的那种虚无感.
城市与城市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分别，无非是钢筋水泥构建的森林，困住了同样渴望自由的灵魂.
路过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小店，门口摆着几个惠山泥人，看着有些突兀，却又莫名地亲切.
那胖乎乎的阿福，笑得没心没肺，不像我们，连笑都要练习弧度.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泥人看了许久，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在无锡清名桥下，听着水声入眠的夜晚.
那时候的水声是温柔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拍打着后背，而眼前这片海的声音，却是躁动的，带着某种无法平息的焦虑.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我会对那把金钥匙产生如此复杂的情绪.
它不仅仅是一个地标，它更是我们这一代人奋斗史的缩影.
我们拼命地想要打开那一扇扇通往成功、通往财富、通往所谓“更好生活”的大门.
可是，当我们终于拿到了钥匙，推开门后，却发现门后面可能只是一片虚无，或者是另一扇需要更多力气去推开的门.
就像茨威格说的，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我们用青春、用健康、甚至用那份最纯粹的快乐，换来了这把金钥匙，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或许人生本身就没有标准答案，只有经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
那把巨大的金钥匙在夜色中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个剪影，沉默地注视着过往的车辆和行人.
我紧了紧身上的风衣，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糖纸还在，提醒着我，生活除了宏大的叙事，还有这些微不足道的甜.
也许，我们并不需要一把能打开所有门的万能钥匙.
我们需要打开的，仅仅是自己的心门.
接纳那个不完美的自己，接纳那些无法改变的过去，接纳这个充满了遗憾却又依然值得热爱的世界.
就像此刻，我不再执着于去寻找什么意义，只想在这微凉的海风中，多走一段路.
哪怕前路依旧迷茫，哪怕手里只有一张废弃的糖纸.
只要心里还有光，哪里都是归途.
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
我抬头看了看，今晚的月色，真美.
这就够了，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