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又是一个潮湿的午后.
我刚从会展中心那巨大而空旷的玻璃幕墙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喝完的咖啡券.

风很大,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一下子就把我那件在纽约第五大道买的风衣吹得鼓了起来,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帆.
我站在环岛干道边上,看着车轮滚滚,向着所谓的未来奔去.
这条路真宽啊,宽得让人觉得寂寞.
我想起在香港中环的日子,那时候路窄得只能容两个人擦肩而过,抬头是一线天,低头是匆匆忙忙的皮鞋尖.
而这里,天空被拉得无限大,大得让人无处遁形.
手里那颗大白兔奶糖,在口袋里捂得有些化了,软塌塌的,像极了此刻我的心情.
剥开糖纸,那层薄薄的糯米纸粘在指尖上,怎么也甩不掉.
小时候以为这层纸是不能吃的,每次都要小心翼翼地撕掉,像是撕掉一个秘密.
现在知道了,这层纸才是最甜最腻的部分,就像生活里那些不得不咽下去的琐碎.
一辆红色的轿车呼啸而过,尾灯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像极了张爱玲笔下那抹蚊子血.
你看,时间这东西,从来都不讲道理.
它把我们在上海弄堂里跳橡皮筋的下午偷走了,换成了现在这个站在路边等网约车的中年女人.
会展中心的建筑线条硬朗得不近人情,像极了那些我们在职场上不得不面对的KPI表格.
可是,当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上面的时候,那些冷冰冰的钢筋水泥竟然也泛起了一层温柔的玫瑰金.
这让我想起伍尔夫说的,生活不是一盏对称排列的马车灯,而是一圈明亮的光环.
我眯起眼睛,试图在那光环里寻找一点往日的影子.

或许是南长街那条湿漉漉的石板路?
那里的水声总是很轻,像是在你耳边呢喃的情话,不像这里的海浪,轰隆隆的,生怕你听不见它的存在.
又或许是惠山泥人巷里那个捏泥人的老头?
他手里的泥巴总是听话得不得了,想要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而不像我们的人生,总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来捏去,最后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路灯亮了.
起初是淡淡的橘黄,像是一杯冲得太淡的茶,慢慢地,颜色深了,变成了浓郁的琥珀色.
这种光影的变化总让我着迷,它像极了人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波澜不惊,到后来的暗流涌动.
我终于坐上了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车里放着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这歌词听得我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那些高楼大厦,那些棕榈树,那些不知疲倦奔跑的车轮,都被甩在了身后.
我突然想起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我独自一人开车行驶在加州的1号公路上.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长,好像只要一直开下去,就能找到那个完美的答案.
现在明白了,根本没有所谓的完美答案.
只有这滚滚向前的车轮,带着我们一路颠簸,一路寻找,又一路失去.

就像口袋里那颗化了的糖,虽然形状不再完美,但甜味还在.
这就够了,不是吗?
车子驶过一段积水路面,溅起的水花打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清名桥下的水声,那是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回响.
我们终究是要和过去告别的,就像这车轮,永远只能向前滚.
但那些记忆,那些关于上海的弄堂、香港的窄巷、美国的公路,还有那颗化了的大白兔奶糖.
它们就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底色,铺陈在我们生命的画布上.
无论未来的路通向哪里,无论这环岛干道有多么漫长.
只要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温热的念想,就不算太坏.
哪怕只是为了看看下一个路口的风景,哪怕只是为了等一个红绿灯的间隙.
生活嘛,本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意识流,我们在其中沉浮,偶尔清醒,大多时候迷醉.
夜色深了,车窗上映出我模糊的脸庞,眼角似乎多了一道细纹,那是时间留下的吻痕.
我笑了笑,把那张咖啡券揉成一团,扔进了车门边的垃圾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车轮依旧滚滚.
而我,依然在路上,带着一点点疲惫,和很多很多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