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又是一个潮湿的冬日午后. 我坐在环岛干道旁的石阶上,风很大,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像极了此刻的心绪. 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我搓得皱巴巴的,发出那种细碎的、令人心烦的声响. 这糖还是上周在上海的时候,一个老朋友塞给我的,说是怀旧,其实我们都知道,不过是想在苦涩的成年人世界里,偷一点甜味罢了. 眼前的车流快得惊人,一辆接一辆,嗖嗖地掠过,连车牌号都看不清. 我就在想,这车速是不是比流年还要快? 如果能追上就好了,哪怕只是追上五年前的自己,告诉那个还在香港中环为了一个方案哭鼻子的傻姑娘,别怕,以后你会更从容,也会更寂寞. 这里不是清名桥,听不到那种软糯的吴侬软语,也没有摇橹船划破水面的吱呀声. 这里只有柏油马路被轮胎摩擦的热度,还有海风里夹杂的咸腥味. 记得在美国的时候,我也常一个人开车去海边,加州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心里却空荡荡的. 那时候觉得孤独是一种很高级的装饰品,现在才明白,孤独就是孤独,像这颗还没剥开的糖,硬邦邦的,只有含在嘴里化开了,才有一点回甘. 刚才路过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天光. 我想起张爱玲写过,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 以前读不懂,觉得是矫情,现在信了. 我把糖纸剥开,那种熟悉的奶香味瞬间钻进鼻子里,混着海风,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糖放进嘴里,有点粘牙,甜得发腻,但我没舍得吐出来. 生活里太需要这点具体的甜了,哪怕它是工业糖精兑出来的幻觉.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极了记忆里惠山泥人巷那层永远擦不干净的灰尘. 那时候我还小,盯着那些彩绘的泥人看,觉得它们眼里的光比真人的还要亮. 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它们不用面对生老病死,也不用担心明天交不出稿子,或者被谁辜负. 一辆红色的跑车呼啸而过,那是年轻人才有的颜色,张扬,热烈,不顾一切.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风衣裹紧了一些. 这件风衣还是三年前在伦敦买的,当时觉得它能抵御所有的寒冷,现在发现,有些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穿什么都没用. 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这种将黑未黑的时刻最熬人. 就像某种情绪的临界点,你不知道下一秒是崩溃大哭,还是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 我看着路边的绿化带,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在风里瑟瑟发抖,却依然倔强地开着. 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意义”,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欣赏,只是活着,这就够了. 我们这些自诩为万物灵长的人类,反倒总是被“意义”这两个字困住,画地为牢. 我想起前几天写的一篇稿子,编辑说太丧了,要改得阳光一点. 可是生活本来的面目,不就是这样吗?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回忆,一半是遗忘. 我站起身,腿有点麻,那种细细密密的针扎感,让我觉得真实. 把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展平,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上面那只大白兔依然跳得欢快. 它永远不会老,永远停留在那个最甜蜜的瞬间. 而我们,只能被时间推着往前走,不管愿不愿意.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喜欢这些小物件的原因吧. 它们是时间的锚点,能让我在洪流中稍微停一下,喘口气. 天彻底黑了,路灯终于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是孤独的,我也是. 但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点享受.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车水马龙的路口,我终于可以不用扮演谁的谁,只做我自己. 一个有点矫情、有点敏感、有点贪恋旧时光的文字工作者. 远处会展中心的灯光秀开始了,五光十色,绚烂夺目,但我只觉得吵闹. 我还是更喜欢清名桥下的水声,或者现在,这颗糖在舌尖慢慢融化的声音. 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也是生命拔节的声音. 好了,该回去了. 还有一篇稿子没写完,还有明天的早班机要赶. 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 哪怕车速太快追不上流年,至少我们还能在路边停一停,吃颗糖,看看海.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