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海风呼啸,吹乱了本来就不坚定的心
会展中心这边的海风,总是比别处要野蛮一些.

下午四点半,我从酒店那个旋转门挤出来,风就劈头盖脸地撞上来,像个失恋的醉汉,毫无章法.
头发瞬间就乱了,我也懒得理,裹紧了那件在纽约第五大道买的风衣,卡其色的,旧了,但挡风.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大堂果盘里顺手拿的,糖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某种细碎的求救信号.
我以前在香港工作的时候,中环的风也是这样,带着咸湿气,夹杂着渡轮的鸣笛声,让人心慌.
那时候年轻,觉得心慌是因为未来不可知,现在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心慌是因为过去太沉重,拖着你,不让你走.
沿着环岛路漫无目的地走,右手边是灰扑扑的海,左手边是寂静无声的展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一个渺小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影子.
那是谁呢.
是我吗.
或许吧,一个刚结束了上海的项目,逃到厦门来喘口气的女人.
张爱玲说,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剥开,那层糯米纸有些化了,粘在指尖上,黏糊糊的,像甩不掉的记忆.
把它塞进嘴里,甜得发腻,却又让人莫名地安心,像小时候在弄堂里,外婆偷偷塞给我的安慰.
那时候的世界多简单啊,一颗糖就能哄好所有的委屈,现在呢,哪怕给你整个世界的糖,你可能还是会觉得苦.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声音沉闷,像是在不断地质问什么.

我想起昨晚在清名桥边做的那个梦,梦里全是水声,那种湿漉漉的、江南特有的水声,把我的骨头都泡软了.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或者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太凉,凝成了霜.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有个长椅,孤零零地立在风口,油漆剥落,露出了铁锈色的内里.
我坐下来,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对面是金门岛,隐隐约约的轮廓,像是一块未写完的墨迹,洇在灰蓝色的宣纸上.
我突然想起在美国读书时的那个冬天,波士顿大雪封门,我也是这样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手里握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那时候觉得孤独是一种姿态,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傲.
现在才发现,孤独就是孤独,没什么好美化的,它就是一种蚀骨的冷,一种想说话却找不到人的空.
路灯亮了.
并不是那种温暖的橘黄,而是惨白的LED光,把路面照得像手术台一样冰冷.
一只野猫从草丛里窜出来,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绿幽幽的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
我冲它招招手,它却受惊似地逃走了,消失在夜色里,就像那些曾经出现在我生命里,又匆匆离开的人.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海明威是这么说的吗.
或许我们连孤岛都算不上,我们只是漂浮在海面上的泡沫,聚了又散,散了又灭.
嘴里的糖化完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奶香,在齿颊间回荡.

我从包里掏出一包烟,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戒了很久了,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破戒,虽然这风吹得我想哭,想找个借口放纵一下.
远处传来了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是从上个世纪传来的回响.
我想起了南长街的那些石板路,雨天的时候,每一块石板都像是一面镜子,照着过路人的匆忙和狼狈.
我们都在赶路,赶着去哪里呢.
去一个更好的未来.
还是去一个更安全的避风港.
或者,仅仅是为了逃避当下的虚无.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催着要稿子.
我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让它在黑暗里继续沉默.
这一刻,我只想属于我自己,属于这呼啸的海风,属于这漫无边际的夜色.
其实,生活哪有那么多的大彻大悟,不过是在一次次的崩溃边缘,自己把自己拉回来罢了.
就像这海边的风,吹乱了头发,吹乱了衣角,甚至吹乱了本来就不坚定的心.
但风停了之后,海还是海,路还是路,你也还是那个你.

只是多了一些风霜,多了一些故事,多了一些别人看不懂的沉默.
我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那只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静静地看着我.
这次它没跑.
我也没动.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在厦门会展中心这狂乱的海风里,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或许它也懂,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每一个灵魂都在寻找一点点温暖,哪怕只是路灯下的一小块光亮.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脚步轻快了一些.
可能是因为糖化了,甜味渗进了心里.
也可能是因为,我知道无论今晚的风有多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还得去面对那些琐碎的、庸常的、却又真实无比的生活.
这就是人生吧.
一边破碎,一边缝补.
一边在海风里瑟瑟发抖,一边在心里种下一朵花.
我裹紧了风衣,迎着风,走进了那片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影里.
夜色真美,虽然有点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