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裹紧了那件在纽约第五大道买的风衣. 海风有点大. 吹得人发丝凌乱. 厦门会展中心的灯火. 铺天盖地. 像是要把这黑夜烫出一个洞来. 但我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 或许是因为刚从上海那种湿冷的阴雨天逃离. 又或许. 仅仅是因为心里那块地方. 还是空的.

我站在环岛路的木栈道上. 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像极了某种老旧的关节在抗议.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抓的. 糖纸在掌心里被捏得皱皱巴巴. 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极了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以前在香港读书的时候. 每逢写不出稿子. 我就爱剥一颗糖. 那种甜腻的奶味. 能短暂地骗过大脑. 让人觉得生活其实也没那么苦. 可是现在. 我不舍得吃. 只是攥着. 仿佛攥着最后一点温热的念想.
远处的金门岛隐没在夜色里. 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 像极了张爱玲笔下那些苍凉的手势. 欲语还休. 我想起以前在美国. 也是这样的海边. 只不过那是大西洋的风. 更硬. 更生涩. 那时候身边还有人陪着. 我们会讨论海明威. 讨论那个只能梦见狮子的老人. 现在想来. 那时候的我们. 多像那只狮子. 以为自己能征服大海. 最后却只带回了一副巨大的骨架. 那是记忆的残骸.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有些变形. 像个瘦长的鬼魅. 旁边有一对情侣走过. 女孩手里拿着一支棉花糖. 笑得肆无忌惮. 那笑声脆生生的. 像玻璃珠子落在盘子里. 好听. 却也刺耳. 我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不想让这光亮的幸福刺痛眼睛. 其实我也不是嫉妒. 只是觉得. 这种纯粹的快乐. 对我来说. 已经是很奢侈的东西了. 就像这会展中心的灯光. 辉煌是辉煌. 却照不进我心里的角落.

我走到一处长椅坐下. 长椅有些潮湿. 大概是刚才的海雾留下的吻痕. 我从包里掏出一本翻旧了的《追忆似水年华》. 借着路灯微弱的光. 随便翻了一页. 普鲁斯特说. 当岁月流逝. 所有的东西都消失殆尽时. 唯有空中飘荡的气味还恋恋不散. 让往事历历在目.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 有路边烧烤摊孜然味. 还有. 那颗手里的大白兔奶糖. 隐隐透出的香草味.
这味道. 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弄堂里的日子. 那时候没有什么复杂的爱恨情仇. 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作业没写完. 或者心爱的泥人掉在地上摔断了胳膊. 那个泥人. 是外婆去无锡带回来的. 胖乎乎的阿福. 笑得一脸喜气. 我不小心把它摔碎的那天. 哭得惊天动地. 外婆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 说. 碎了就碎了. 碎碎平安嘛. 后来我也经历过很多次“碎了”的时刻. 感情碎了. 梦想碎了. 甚至有时候觉得. 自己也被生活碾碎了. 可是再也没有人摸着我的头说. 碎碎平安. 我们都得学会自己把碎片捡起来. 一片一片拼回去. 哪怕拼得歪歪扭扭. 哪怕满是裂痕.
海浪拍打着礁石. 一声又一声. 像是时间的节拍器. 催促着人往前走. 别回头. 可是人啊. 怎么可能不回头呢. 我们就是靠着记忆活着的动物. 那些走过的路. 爱过的人. 受过的伤. 都像是这沙滩上的脚印. 虽然会被潮水抹平. 但它们确确实实存在过.

我终于剥开了那颗糖. 放进嘴里. 硬硬的. 有点硌牙. 慢慢地. 它开始融化. 那股熟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带着一丝丝廉价的香精味. 却让我莫名地想哭. 或许. 这就是生活的味道吧. 不那么高级. 甚至有点粗糙. 但它真实. 它是热气腾腾的.
我站起身. 拍了拍风衣上的褶皱. 远处会展中心的灯光似乎暗了一些. 夜深了. 城市也要睡了. 但我知道.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这片海依然会是蓝色的. 而我也依然会裹紧风衣. 继续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寻找属于我的. 那一小块. 不被打扰的宁静.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只是. 一颗糖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