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风,总有点不着调。
时而像个淘气的孩子,在我头发里钻来钻去。
时而又像个做作的诗人,拿着一把用海盐腌过的吉他,弹一首咸咸的歌。

我坐在会展中心的玻璃外,手里攥着一颗水果糖。
是柠檬味的,那种包着透明塑料纸,外壳上印着亮闪闪花纹的老式糖果。
像是童年藏在口袋里的小秘密。
玻璃把海和我隔开了。
外面是蓝得过分的海,海上有几只灰色的小船。
它们像是在偷懒,也像是在等风。
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艘船。
但是我的锚落在了生活的浅滩上,进退不得。
会展中心里人很多。
他们穿着干净的衬衫,脸上贴着职业的微笑。
走路的姿势都很讲究,像是在演一场没有结局的戏。
而我,坐在角落里。
看着自己投在玻璃上的影子。
像一只失了方向的猫。
小时候,上海的冬天下午,常常会有一缕斜阳,从弄堂口的墙缝里钻进来。
我会悄悄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口袋,偷偷带去学校。
糖纸拆开的那一瞬,总觉得世界安静下来。
糖的香气,有点黏,像某些记忆,怎么也甩不掉。
那时候我以为长大就是要学会把糖分给别人。
可后来,香港的夜色太亮了,霓虹灯把人照得透明。
我站在弯弯曲曲的街道边,看人群散去。
糖早就没有了。
只剩下口腔里一点点稀薄的甜味。
仿佛提醒我,所有的欢乐都会消失,只剩下余味。
回到厦门。
我总是有点不适应这里的海风。

它不像上海的江风那么冷,也不像旧金山的海风那么咸。
要说像什么——大概像一封迟到的情书。
总是带着点不确定,也带着点羞涩。
我把糖纸攥在手心里,玻璃外的海水一浪浪拍打着。
像是谁在低声诉说什么,又像谁在哄自己入睡。
玻璃内的人群依旧热闹。
我却只想一个人,躲进这安静的角落里,不用假装。
每次独处的时候,总喜欢问自己——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其实也说不上来。
或许是为了生活,或许是逃避什么。
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想体验另一种空气,另一种光影。
落地窗外的海浪翻涌。
我突然想到,时间也是这样。
不停地把人拍打在岸上,然后悄悄带走一些东西。
比如勇气,比如天真,比如那些愿意等待一颗糖溶化的耐心。
美国的日子里,常常能看到很长的落日。
天边的云一层叠一层,像极了母亲年轻时折的花布。
我常常坐在窗前,发呆。
那时候的我,觉得人生很长,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后来才知道,时间其实特别吝啬。
它给你的每一颗糖,都要你用某种失去去换。
现在的我,坐在厦门。
会展中心的玻璃隔绝了海的腥味,也隔绝了人群的喧哗。
我像一只困在糖壳里的蚂蚁,努力保持从容。
其实心里一点也不从容。
有时候,夜色降临,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
我会盯着它看很久。

像是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
问她——你后悔吗?
她摇摇头。
可能是因为,人生本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一切都像糖纸上的褶皱,抚平了还是会有痕迹。
有时候我觉得,城市就像一盒五彩缤纷的糖果。
每个人都在里面转来转去,找一颗属于自己的味道。
有人喜欢草莓,有人偏爱橙子。
我偏偏喜欢最普通的那种——大白兔。
不是它多特别,只是吃进嘴里,会想起小时候阳光下的石板路。
那时候的路面总是湿漉漉的。
小小的脚印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水痕。
水流过桥下,带走一地的落叶。
我喜欢在桥边坐一会儿,听水声。
有时候会觉得,水流带走的不只是树叶,还有某些不愿意被人察觉的情绪。
比如失落,比如怀念,比如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厦门的夜,总是来得很慢。
我站在玻璃窗前,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月光照进来,和玻璃上的指纹搅在一起。
有点模糊,有点温柔。
我突然明白,自己之所以一直执着于糖的味道。
大概是因为,糖能让人短暂地忘记苦涩。
哪怕只是一瞬。
可人生就是这样。
哪能一直甜下去?
偶尔也要学会咽下一点苦。

就像我现在,装作很从容地面对一切。
其实内心早就乱成一团麻了。
会展中心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只剩下我和玻璃外的海。
我把最后一颗糖放进嘴里。
柠檬味的,酸酸的。
我闭上眼,听海水拍岸的声音。
那声音像极了时间流逝的脚步。
轻轻的,却再也抓不住。
其实,生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偶尔孤单,偶尔迷茫。
但只要还能在玻璃窗前,慢慢嚼一颗糖,看看海。
我觉得就够了。
毕竟,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
也会教会我,如何在玻璃内外都学会从容。
哪怕只是一场装出来的从容。
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夜深了。
玻璃上的倒影越来越淡。
海声还是一阵阵地涌进来。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觉得她好像笑了一下。
也许是错觉。
也许不是。
但这一刻,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和过去的自己,都和解了。
就像糖纸被悄悄展开,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
即使余味很淡,也依然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