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风有点湿,像极了我在香港中环码头吹过的那些夜晚.
但这里是厦门,是环岛路旁的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并不算太圆的月亮.

我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弄得有些皱巴巴的,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隐秘的叹息.
这糖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买的,那个年轻的店员小妹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大概是因为我盯着那排糖果发呆了太久.
其实我只是在想,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这颗糖代表着一种奢侈的快乐,而现在,它只是一种用来抵抗低血糖的工具.
人有时候挺奇怪的,走过那么多地方,纽约的第五大道,旧金山的渔人码头,最后却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角落里,因为一颗糖而矫情起来.
会展中心刚刚散场,大概是什么大型展会结束了,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我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看着他们.
那些穿着笔挺西装、挂着胸牌的人,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疲惫和尚未褪去的职业假笑.
有人在打电话,用急促的语速说着“赋能”、“抓手”或者是“闭环”,声音里透着一种焦虑的亢奋.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像是一块被浪潮冲上岸的礁石,沉默地看着海水拍打,却始终无法融入.
这种疏离感,我在纽约的时候有过,那时候站在时代广场,看着霓虹灯闪烁,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颗尘埃.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在这个南方的海滨城市.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变形,像极了达利画里那些融化的时钟.
旁边有一对小情侣在吵架,女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在路灯下泛着光.

男孩在解释什么,女孩只是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落叶.
我突然想起张爱玲说过的一句话,具体的记不清了,大概意思是说,生活就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
这会儿看着他们,我觉得生活更像是一盒过期的水果糖,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吃到嘴里才发现,甜味早就淡了,只剩下一点点酸涩的余味.
远处传来一阵萨克斯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在练习,吹得断断续续的,有点走调,但在这样的夜色里,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就像生活本身,从来都不是完美的乐章,总有那么几个音符是跑调的,是刺耳的.
我剥开那颗大白兔,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一点点童年的记忆,还有一点点现在的苦涩.
我想起以前在波士顿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查尔斯河边,看着河水静静地流淌.
那时候觉得未来很远,世界很大,什么都想去看看,什么都想去尝试.
现在呢,世界确实看过了不少,可心里的那个洞,好像并没有被填满.
反而在一次次的迁徙和告别中,变得越来越大.
会展中心的人群慢慢散去了,只剩下几个保安在收拾围栏,铁栏杆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这声音听着有点凄凉,像是一场盛大演出的谢幕,又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腿有点麻,大概是坐太久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点点腥气.
这就是生活的味道吧,不那么好闻,但很真实.
我沿着环岛路慢慢走着,路边的椰子树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路过一个卖泥人的小摊,摊主是个老爷爷,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我停下脚步,拿起一个小泥人看了看.
那是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娃娃,笑得没心没肺的.
老爷爷看我喜欢,笑着说:“姑娘,喜欢就拿去吧,最后一件了,便宜卖给你.”
我掏出零钱买下了它.
把它握在手心里,冰凉的泥土慢慢有了温度.
我想,也许我们都在寻找某种寄托,或者是一颗糖,或者是一个泥人,或者是一段回忆.
用来对抗这个世界的冷漠,用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走过一段湿润的石板路,路灯把地面照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我突然想通了什么.
其实做个局外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我可以站在旁边,冷静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它的喧嚣,看着它的落寞,看着它的悲欢离合.
不用被迫去演戏,不用戴着面具去迎合谁.
就像现在,我可以一个人走在厦门的街头,吃着我的大白兔奶糖,手里拿着我的泥娃娃,心里想着我的心事.
这就够了.
哪怕有点孤独,哪怕有点忧伤,但这才是真实的我.
夜深了,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只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我裹紧了风衣,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路还很长,不知道会通向哪里,但我知道,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毕竟,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一边失去,一边寻找.
一边怀念,一边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