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从纽约搬回香港,行李箱里塞满了不知所谓的杂物,唯独忘了带走那种“随时随地能躺下”的松弛感. 今天在厦门,会展中心这片巨大的草坪上,我好像又把那种感觉找回来了. 海风有点粘,像小时候偷吃的大白兔奶糖,化在口袋里,黏糊糊的,却甜得让人心安. 我找了一块没什么人的角落,也不管真丝裙子会不会弄皱,就那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头顶的云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跟我耗时间. 我想起张爱玲说,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 可在这里,时间好像被谁按了暂停键,或者说,被这湿润的海风给泡涨了,变得绵长而柔软. 草坪很绿,那种绿不是调色盘里那种生硬的翠绿,而是带着点灰度,像是被太阳晒脱了色的旧画报. 这种颜色让我莫名觉得安全,不像上海陆家嘴那些反光的玻璃幕墙,时刻都在提醒你:快点,再快点,不然就要被淘汰了. 闭上眼,能听到远处环岛路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一条流淌的河. 还有风筝线划破空气的声音,很轻,咻的一下,不知道是谁的愿望飞上了天. 我摸了摸包里,还好,带了几颗薄荷糖. 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冲上脑门,把刚才那一丁点关于“截稿日”的焦虑给冲淡了. 人有时候挺奇怪的,明明是为了逃离某种生活才出来旅行,结果到了目的地,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些琐碎的破事. 就像我现在,看着这片海,脑子里闪过的竟然是昨晚在清名桥边看到的那个卖泥人的老头. 那个老头手很巧,捏出来的娃娃一个个笑得没心没肺. 我当时问他,这娃娃怎么都这么开心啊? 他头也不抬地说,苦着脸给谁看呢,泥人也有泥人的命,开心也是一天,裂了也是一生. 这话听着有点糙,但细想起来,比那些坐在写字楼里喝着昂贵咖啡谈论“人生规划”的人通透多了. 我想,我们这些所谓的“文字工作者”,有时候是不是活得太用力了? 总想着要从这平淡的生活里榨出点什么意义来,非要把一块普通的石头看成是补天的遗珠. 其实,石头就是石头,草坪就是草坪,躺下来就是为了休息,哪有那么多微言大义. 旁边的几个大学生在拍照,笑声脆生生的,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青苹果. 那种年轻真好啊,不用去想下个月的房贷,不用去想那篇改了八遍还没过的稿子,也不用去想那个在旧金山没能留住的人. 他们的快乐是直给的,不需要铺垫,也不需要像我现在这样,非要找个意象来升华一下. 太阳有点刺眼了,我抬起手挡在眼前. 透过指缝,光变成了七彩的线条,在视网膜上跳舞. 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在波士顿查尔斯河畔的一个午后. 那时候也是这样躺着,手里拿着一本没看完的《尤利西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好像看懂了乔伊斯就能看懂这个世界.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可爱又可笑. 世界哪是看懂的,世界是用来感受的. 就像现在的背部,能感受到草根微微刺着皮肤的触感,有点痒,又有点真实. 这种真实感,比我在键盘上敲出的几千个字都要来得实在. 一阵风吹过,把我的草帽吹翻了个面. 我懒得去捡,就让它在那儿扣着吧,像个没精打采的蘑菇. 或许,生活本来就不需要时刻保持精致和完美. 偶尔像个蘑菇一样,在阴凉处发发呆,等着长点霉斑,也是一种活法. 远处的海浪声大了一些,大概是涨潮了. 水声总能让人平静,它不问来路,也不问归途,只是日复一日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这让我觉得,自己那点小情绪,在这一望无际的蓝色面前,简直连尘埃都算不上.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但我不想看. 不管是编辑的催稿,还是信用卡的账单,都让它们在云端多飞一会儿吧. 此刻,我只想做这草坪上的一棵草,或者,做那颗在嘴里慢慢融化的薄荷糖. 甜一点,凉一点,然后慢慢消失在时间里.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释怀”吧. 不是原谅了谁,也不是放过了谁,只是觉得,都行,都可以,没关系. 等太阳落下去了,我就起来,去附近找碗沙茶面吃. 一定要加很多蒜泥,还要加一份炸五香. 至于那些关于人生、关于记忆、关于失去的宏大命题,就留给明天那个坐在电脑前的我去头疼吧. 现在,我只想把这些烦恼摊开来,在这片绿得温柔的草坪上,晒晒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