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环岛干道,车速太快追不上时间.
凌晨两点,我在会展中心附近的酒店醒来.
窗帘没拉严实,一条窄窄的光带切在地毯上,像是要把这房间劈成两半.

这光不是月光,是环岛干道上的路灯,那种惨白惨白的人造光,透着股生硬的寂寞.
我起身去倒水,赤脚踩在地毯上,那种扎脚的粗糙感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倒了一杯温水,手里却无意识地剥开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糖是前几天在上海机场随手抓的一把,塞在包里都快化了.
剥开糖纸的那一瞬间,那种熟悉的甜腻香味儿冲进鼻腔,突然就让人有点恍惚.
我想起在纽约那几年,冬天特别冷,雪积得比膝盖还高.
那时候也是这样,半夜醒来,靠着暖气片吃一颗从唐人街买来的大白兔,假装自己在上海的老弄堂里.
现在人就在离上海不远的厦门,心却好像还飘在那个大洋彼岸的冬天.
推开阳台的门,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点腥咸味, sticky,像是一层洗不掉的薄膜贴在脸上.
楼下的环岛干道宽阔得有些不真实,像一条巨大的黑色河流,静静地流淌在夜色里.
偶尔有一两辆车呼啸而过,速度快得惊人,车灯拉出的光尾像流星一样,瞬间就被黑暗吞噬了.
我盯着那些车看,心里在想,这么晚了,这些人是要去哪儿呢.
是不是也有人和我一样,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城市里,追赶着什么,或者逃避着什么.
记得以前在香港工作的时候,住在半山,每天晚上看着维港的灯火,觉得那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那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每一分钟都被那样璀璨的夜景拉得无限长.

现在呢,站在厦门的夜风里,只觉得时间太快,快得像刚才那辆飞驰而过的跑车,连个车牌号都看不清.
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已经化了一半,粘在手指上,那种甜腻感突然变得有些恼人.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却又有些舍不得那一层薄薄的糯米纸,那是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部分.
就像记忆里的某些片段,明明已经模糊不清了,却还死死地抓着不放,非要在那一点点残存的甜味里寻找安慰.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那边应该是金门吧,或者什么别的岛屿.
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样的深夜里,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我想起张爱玲写过的那句,“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顾间的事”.
以前读这句话只觉得矫情,现在却突然读懂了那种苍凉.
我们都在被时间推着走,像这环岛路上的车,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那种巨大的空虚感就会像海水一样倒灌进来,把人淹没.
昨天去南普陀寺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喂鸽子.
她动作很慢,每一把玉米粒都撒得很仔细,鸽子围在她脚边,咕咕地叫着.
那一刻我突然很羡慕她,羡慕那种能把时间浪费在喂鸽子这种小事上的从容.
而我呢,总是急匆匆的.
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酒店换到另一个酒店.

箱子里永远装着没拆封的书,电脑里永远躺着写了一半的稿子.
我好像一直在赶路,却忘了自己究竟要去哪里.
就像这颗还没吃完就被扔掉的糖,甜味还在嘴里,实体却已经消失了.
夜色越来越深,路灯的光似乎也暗淡了一些.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听起来有些凄凉.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清名桥下,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那时候还年轻,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长.
那时候相信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重逢,所有的遗憾都会被时间填补.
现在才知道,有些离别就是永别,有些遗憾就是永远的空洞.
就像这指尖残留的糖渍,洗得掉粘腻,洗不掉那股子甜味儿带来的怅然.
我转身回房,关上阳台的门,把那潮湿的海风和喧嚣的车声都关在外面.
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带.
它还在那里,不偏不倚,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或许,我们都是时间的过客,在这条环岛干道上匆匆而过.
有的人开得快,有的人开得慢.

但最终,我们都会驶向同一个终点,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我想起包里还有一盒惠山泥人,是上次去无锡时买的.
那个大阿福笑得没心没肺,胖乎乎的脸上永远挂着那种天真的快乐.
也许明天应该把它拿出来摆在桌上.
看着它,或许能让这颗焦虑的心稍微平静一点.
毕竟,生活还得继续,哪怕车速再快,哪怕时间再无情.
我们总得在这些破碎的瞬间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光亮.
就像这深夜的一颗糖,虽然甜得有点发腻,但至少,它给过你一瞬间的安慰.
睡吧,我想.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环岛干道上依然会有车来车往.
而我,也依然要收拾好行囊,继续我的旅程.
只是希望,下一次醒来的时候.
能不再那么慌张,能不再觉得,自己在拼命追赶着什么永远也追不上的东西.
比如时间.
比如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