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十月.
风是粘稠的，像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腻在皮肤上，却又带着点海盐的粗砺.
我把车停在会展南路的一侧，没熄火，车载音响里放着Leonard Cohen的《Famous Blue Raincoat》，那烟嗓像极了此刻灰蓝色的海面.
刚从上海飞过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那件真丝衬衫，袖口沾了一点飞机餐里的咖啡渍，看着有点碍眼.
这几年总是这样，在不同的城市间像个没脚的鸟一样飞来飞去.
以前在纽约读MFA的时候，总觉得这种漂泊是种浪漫，像是海明威笔下的那种硬汉式的放逐.
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逃避生活琐碎的一种借口罢了.
环岛路这一段，和曾厝垵那边的喧闹不一样，它静得有点像午夜的香港中环，有一种繁华落尽后的疏离感.
我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没抽，就夹在指间，看着那一缕青烟被海风扯得七零八落.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海，没有游客扎堆拍照，没有叫卖椰子的小贩，只有几只不知名的海鸟，在低空盘旋，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我想起了几年前在清名桥的那晚.
也是这样的风，带着点湿气，把运河的水声送进耳朵里.
那时候手里攥着一颗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是一个卖泥人的老手艺人塞给我的.
他说，姑娘，日子苦的时候，嘴里得有点甜味.
那个泥人至今还摆在我书架的第二层，旁边挨着的是一本翻得卷边的《追忆似水年华》.
普鲁斯特说，当人亡物故，过去像影子一样消失，只有气味和滋味长存.
此刻，海水的咸腥味混着路边不知名花朵的香气，像极了记忆里那股复杂的味道.
我看着远处沙滩上，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在散步.
女生穿着白裙子，光着脚，男生提着两双鞋，走得很慢.
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分不开的整体.
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酸.
我们都曾那样年轻过，以为只要牵了手，就能走到时间的尽头.
可后来才知道，时间才是那个最无情的刽子手，它不动声色地把我们雕刻成现在的模样.
就像这环岛路旁的礁石，日复一日地被海浪拍打，棱角磨平了，却也变得更加坚硬.
我拿起副驾驶座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人清醒了不少.
其实，独处也没什么不好的.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能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空白时间，简直是一种奢侈品.
我可以不用去想明天的截稿日期，不用去回复那些虚情假意的邮件，不用去为了迎合谁而戴上那副精致的面具.
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着大海，听着歌，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洒在柏油路面上，像是给这条路铺上了一层旧胶片滤镜.
这光影让我想起了伍迪·艾伦电影里的曼哈顿，带着点神经质的浪漫，又透着股无可奈何的颓废.
我想，这就是我喜欢厦门的原因吧.
它不像上海那么精致得咄咄逼人，也不像香港那么急促得让人喘不过气.
它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一个穿着旧棉布裙子的女人，坐在巷口摇着蒲扇，讲着以前的故事.
会展中心的建筑在夜色里像个巨大的沉默怪兽，伏在海边.
偶尔有几辆车呼啸而过，车灯划破夜空，转瞬即逝.
你看，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大多数时候是平淡无奇的流水账，偶尔有几个高光时刻，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我们总是在追逐那些抓不住的东西，却忽略了身边触手可及的温暖.
就像那颗水果糖，虽然廉价，但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它确实给了我一丝甜意.
我把烟头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Cohen还在低吟浅唱.
"Sincerely, L. Cohen".
我也在心里默默写了一封信，寄给过去的自己，也寄给未来的日子.
信里什么都没写，只有这一刻的海风，这一刻的月光，还有这一刻平静得有些奢侈的心情.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风景吧.
不在于看到了什么奇观异景，而在于那一刻，你终于和自己和解了.
接纳了自己的不完美，接纳了生活的琐碎，接纳了那些失去的和未曾拥有的.
我发动了车子，引擎的震动顺着方向盘传到手心.
该走了.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只要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光，就不怕黑夜漫长.
就像这会展南路的路灯，虽然昏黄，却一直亮着，照亮了归途，也照亮了来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