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海风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气.
像是某种没能彻底甩脱的旧情绪.
我站在会展中心的前广场,这里明天就要变成马拉松的起点了.

巨大的充气拱门还没立起来,但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已经弥漫在空气里.
地上画着崭新的白线,工人们正在调试计时器,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口上的小锤子.
我突然想起张爱玲写过,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这比喻虽然老套,但当你真正站在某个节点回望时,才发现它的精准.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便利店买水时顺手拿的.
剥开那层薄薄的糯米纸,有些化了,粘在指尖上,甜腻得让人有点心慌.
这让我想起在纽约读书那几年,也是这样的冬天,我在唐人街的超市里疯狂找这种糖.
那时候以为自己找的是乡愁,后来才明白,找的是那种确定的、不容置疑的甜.
可惜,现在的我,已经不再相信这种单一的味道了.
就像我不再相信那些关于“永远”的承诺.
前天还在香港的中环喝着冻柠茶,听那个男人说着未来的规划.
他的蓝图里有半山的大宅,有周末的游艇,唯独没有我想要的那个眼神.

那种能看穿我所有伪装,却依然愿意拥抱我的眼神.
于是我逃了.
买了一张飞厦门的机票,像个逃兵一样降落在这个海岛.
这也是一种马拉松吧?感情这场长跑.
有人为了终点的奖牌咬牙坚持,有人为了沿途的风景放慢脚步.
而我,在发令枪响了很久之后,突然决定退赛.
并不是跑不动了,而是突然觉得,这条赛道或许根本就不适合我.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晕.
远处环岛路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我走到海边的栏杆旁,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哗——哗——.
这声音很像以前在上海老房子的阁楼里,听雨打梧桐的声音.
那时候多年轻啊,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就能抵挡世间所有的风雨.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就像手里这颗还没完全融化的糖,硬邦邦的,棱角分明.

后来经历得多了,被生活的水流冲刷过,慢慢变得圆润,也慢慢变得容易融化.
但也更容易破碎.
我把那颗糖放进嘴里,奶味在舌尖炸开,甜得有点发苦.
其实退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伍尔夫说过,一个女人如果要写字,一定要有一点钱和一个自己的房间.
我想补充一句,还得有一颗随时敢于“退赛”的心.
承认失败并不可耻,承认自己爱错了人,选错了路,或者是单纯地累了,都不丢人.
就像这片海,它接纳所有的河流,也吞噬所有的泥沙.
它从不解释,只是在那里,日复一日地潮涨潮落.
路边有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惠山泥人风格的小玩偶,大概是游客带来的纪念品.
那泥人笑得憨态可掬,没心没肺的样子真让人羡慕.
我们这些成年人,总是给自己套上太多的枷锁.
要体面,要优雅,要懂事,要顾全大局.
结果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美的标本,虽然完美,却是死的.

一阵风吹过来,我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这件风衣还是三年前在伦敦买的,那时候以为会穿很久.
就像以为那段感情会持续很久一样.
现在衣服还在,人却已经散了.
你看,物是人非这种词,用起来总是这么顺手,又这么扎心.
但我并不觉得悲伤,真的.
或者说,这种悲伤已经被稀释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怅惘.
就像这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咸味.
明天这里会有几万人奔跑,他们会为了那个终点拼尽全力.
我会祝福他们.
但我不会加入他们.
我会找个安静的咖啡馆,点一杯不加糖的美式.
看着窗外的人群,然后在心里给自己颁发一块奖牌.
奖牌上写着:致那个勇敢停下来的自己.

因为有时候,停下来,比跑下去更需要勇气.
我把糖纸揉成一团,轻轻弹进旁边的垃圾桶.
再见了,那段虚妄的甜蜜.
今晚的月亮有些朦胧,像是被一层薄纱遮住了脸.
也好,看不清才好.
生活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算得太清,反而没法过.
我转身离开会展中心,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我想去吃一碗沙茶面,要加很多的蒜泥和香菜.
那种热气腾腾、充满烟火气的味道,才是我此刻最需要的救赎.
至于明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谁知道呢.
也许我会去鼓浪屿看猫,也许会直接飞回上海.
反正,方向盘现在在我自己手里.
这感觉,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