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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智慧贬值、论文生产线与赛博算命

作者:本站编辑      2026-01-20 20:02:15     0
关于智慧贬值、论文生产线与赛博算命

今天要谈的,是一种叫“大模型”的东西。这东西最近很红,红得像一场流感:谁要是不沾染点症状,就显得缺乏现代社会的抵抗力。
可它到底算哪一种“变化”?我们谈变化,通常习惯于宏大的叙事:蒸汽机冒着黑烟冲进历史,原子弹在荒漠上种出蘑菇云。那些变化是硬邦邦的,像一块砖头砸进水塘,动静很大——你不可能假装没听见。
但这次不一样。AI带来的变化更像一种气体,无色无味,悄没声地就渗进来了:先从键盘边缘、从搜索框后面、从工作流的缝隙里开始;等你意识到,它已经坐在你家客厅里,甚至帮你把茶都泡好了。它不宣告“新时代到来”,它只是一点点接管那些你原以为只属于人的琐碎:写一句话、改一封邮件、翻译一段情绪、替你把思路理顺。
于是问题就变得具体而刺人:当一种叫做“智能”的东西变得像自来水一样廉价时,我们该如何自处?
我有个毛病,凡事喜欢往坏处想。但往坏处想不代表悲观,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显得太天真——在这个世界上,天真的人往往死得很难看。更何况,大模型并不是一块砖头,它更像空气:你很难跟空气对抗,也很难在空气里保持清醒。可我们人类目前的表现,确实挺天真:有的在恐慌,有的在狂欢,还有的在装神弄鬼。

先说说恐慌的那拨人。
我有一位朋友,是个资深的翻译。以前他很神气,觉得自己掌握着通天塔的钥匙。他常跟我说,翻译不仅是技术,更是艺术,是两种文化在灵魂层面的握手。每当他推敲出一个精妙的词句,那种得意劲儿,就像是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清醒的人。
最近他很焦虑。因为他发现,那个叫AI的家伙,虽然没有灵魂,也没有文化,但它翻译文件的速度是他的几千倍,而且不要工资,不交社保,更不会因为心情不好就罢工。
老张的痛苦,在我看来,不仅仅是饭碗的问题,而是一种“智力优越感”的丧失。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人类——特别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类——有一种错觉,认为处理符号、逻辑推演、使用复杂的语言,是智慧的最高体现,是区别人与猴子的根本界限。我们靠这个确立了尊严。
现在,这种尊严被打破了。一个没有生命的硅基大脑,能比绝大多数人类更流畅地使用语言。这就像是一个苦练了五十年书法的翰林,突然发现打印机印出来的字比他写的还规整。
这种变化对于所谓的“精英”是残酷的。它无情地揭示了一个事实:很多我们引以为傲的脑力劳动,其实只是一种复杂的机械运动。只要是机械运动,就没有机器学不会的。于是,焦虑产生了。这种焦虑不是因为肚子饿,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变得多余。

与焦虑的中年人相比,年轻的学生们对这种变化的反应要“灵活”得多,甚至透着一种黑色的幽默感。
现在的大学里,正在上演一出“互相糊弄”的好戏。教授布置论文,初衷可能是为了锻炼思维,但在实际操作中,往往沦为一种形式主义的填空题。学生没兴趣写,教授没时间看。
AI的出现,完美地闭合了这个荒诞的圆环。
学生把题目扔给大模型,大模型用它那海量的语料库,在几秒钟内生成一篇逻辑通顺、引经据典、看似高深实则空洞的文章。学生复制粘贴,教授用查重软件一扫,通过。
这过程让我着迷。这简直是现代教育的一种讽刺画。
学生们并没有用AI来学习知识,而是用它来对抗无意义的消耗。他们非常敏锐地发现,既然学校要求的是“看起来像论文的东西”,而不是“思想”,那AI就是最好的生产工具。
这是一种被动的应对,也是一种主动的投机。在这个过程中,技术并没有让谁变得更博学,反而让“愚蠢”变得更加高效了。以前写一篇废话还要绞尽脑汁,现在连脑汁都省了。这就好比一个人饿了,以前还得亲自画饼充饥,现在机器直接给你打印一张饼的图片,大家看着图片,都假装饱了。

但最让我感到震撼的,既不是翻译家的眼泪,也不是大学生的论文,而是街头巷尾的大妈。
前些日子,我见识了一位大妈用AI算命。她对着手机,一脸虔诚地问:“大师,你看我那死鬼老头子,明年身体还能行吗?”
那AI也真是了得,它没有拒绝回答,而是用一种极度圆滑、极度辩证、充满了人文关怀的废话回应了她。大妈听得眉开眼笑,觉得这“赛博大仙”真是灵验,比庙里的泥塑菩萨强,毕竟菩萨不会秒回。
这一幕,我看出了深意。
我们总是以为,最先进的技术一定会被用来解决最前沿的科学问题,比如探索宇宙、攻克癌症。但现实往往是,技术越先进,越容易被用来满足人类最古老、最原始的欲望。
从前人们用龟壳占卜,后来用扑克牌,现在用AI。工具变了,那颗想要窥探命运、想要寻找心理安慰的脑袋没有变。
大妈是真正的实用主义者。她不关心什么是Transformer架构,不关心什么是参数爆炸,她只关心这东西能不能给她一句准话。这种对技术的态度,粗暴而真实。它提醒我们:无论科技如何突飞猛进,人性的底色——那点贪嗔痴,那是几千年都没变过的。

可以说,精英在失落,学生在取巧,大众在狂欢。
这似乎是一幅有点悲观的图景。机器越来越像人,能说会道,能写诗作画;而人呢,如果不小心,就会活得越来越像机器,只会做一些重复的、无趣的、可以被代码替代的事情。
但我倒不想散布焦虑。罗素先生说过,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大模型的出现,其实是逼着我们去做一道减法。
它把那些平庸的、重复的、可以通过概率计算得出的智力活动,统统拿走了。它告诉我们:这些都不稀奇,我都会。
那剩下了什么?
剩下了那些机器做不了的事。机器做不了“特立独行”,它做不了“荒诞”,它做不了“痛苦”,它也做不了真正的“有趣”。机器所有的输出都是基于统计学的最优解,而人类最迷人的地方,往往在于那些“次优解”,甚至在于那些莫名其妙的错误。
所以,面对这个变化,我的建议是:别去和机器比谁更博学,要比谁更像个人。
还有,我们应该努力做一个有趣的人。在这个智慧已经通货膨胀的年代,“有趣”成了最后的硬通货。如果你发现自己既干不过AI的效率,又没有AI“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幽默感,那才是真的麻烦大了。
毕竟,被机器取代了工作还可以领救济金,但如果被机器取代了存在的意义,那神仙也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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