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冬天,厦门的风不像上海那么凛冽,带着点海水的咸湿.

我站在会展中心的前广场,手里攥着一颗快要化掉的大白兔奶糖.
这是马拉松的起点,也是我记忆里一段漫长追逐的开始.
周围全是热身的人群,那种蒸腾的热气,像极了我在纽约地铁站里遇到的早高峰,拥挤,却又充满了一种盲目的希望.
你说你要跑全马,为了证明三十岁的身体还没有生锈.
我裹着厚厚的大衣,像一只笨拙的企鹅,站在警戒线外,看着你把号码牌别在胸前.
那别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一刻,却像针尖扎进了我的视线里.
我突然想起张爱玲写过的,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
而对于那时候的我们,四十二公里,却好像是一辈子的距离.
那时候我不懂马拉松,只觉得这是一场漫长的苦行.
就像我在香港中环的半山扶梯上,看着那些永远都在赶路的人,不知道终点究竟在哪里.
你转过头冲我笑,牙齿很白,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下显得特别刺眼.
你说,等我回来.
那句话轻飘飘的,像海面上浮起的一层薄雾,很快就被喧闹的人声淹没了.
起跑的枪声响了.
人群像决堤的潮水一样涌出去,五颜六色的运动衣汇成了一条流动的河.
我踮起脚尖,试图在几万人里寻找你的背影,可是太难了.
你就像一滴水,融进了这片汪洋大海里,瞬间就没了踪迹.
我剥开那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丝廉价的香精味,却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弄堂里,外婆为了哄我别哭,总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这样的糖.
那时候觉得甜就是幸福,现在才明白,甜有时候只是一种掩饰苦涩的手段.
我在会展中心附近的草坪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大海.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我想起我们在旧金山渔人码头看过的海狮,它们慵懒地躺在木板上,晒着太阳,对周围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我也想那样,把心事都摊开在阳光下晒一晒,可是我做不到.
我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你.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的.
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点点流逝,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边的音响里放着激昂的音乐,但我听起来却觉得有些聒噪.
我的思绪开始飘忽,像断了线的风筝.
我想起我们在南长街走过的那个雨夜.
雨水打湿了石板路,路灯昏黄的光晕倒映在水里,像一幅油画.
我们撑着一把伞,肩膀紧紧靠在一起,却谁也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那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就像这马拉松的赛道,你在里面跑,我在外面看.
我们虽然在同一个时空里,却有着不同的轨迹.
终于,第一批选手冲过了终点.
我站起来,挤到围栏边,伸长了脖子张望.
一个个疲惫却兴奋的面孔从我眼前掠过,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来,滴落在地上,瞬间蒸发.
我看到了很多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互相搀扶.
可是,我始终没有看到你.
我想,或许你还在路上,还在为了那个证明自己的执念而奔跑.
又或许,你已经放弃了,坐在某个收容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无法替你分担.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大部分的路,都只能一个人走.
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也只能在起点送你一程,或者在终点等你归来.
中间的那段路,那些汗水,那些挣扎,那些想要放弃的时刻,都只能你自己去经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海风变得有些凉意,吹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嘴里的糖早就化完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回甘.
我突然明白,这场马拉松,其实不仅仅是你的追逐,也是我的.
我在追逐一个答案,一个关于我们能否并肩同行的答案.
而现在,看着空荡荡的赛道,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有些路,注定是要错过的.
就像有些糖,吃完了,就只剩下包装纸.
我裹紧了大衣,转身离开了会展中心.
身后的大海依然在咆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冬天,留在了那个充满汗水和希望的起点.
或许很多年后,当我再次路过这里,还会想起那个清晨.
想起那颗大白兔奶糖的味道.
想起你那个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的笑容.
只是那时候,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也不再需要通过奔跑来证明什么了.
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我们都是其中的跑者,跌跌撞撞,却依然要向前.
哪怕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