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六月,雨水有点黏腻,像是潮湿的梦,把人裹得晕晕乎乎的。
我住在会展中心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窗帘是深灰色的,厚重,几乎把夜色都关在了外面。
有时候,我会站在窗边,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雨声,心里莫名有种上海的味道——那种闷闷的,夹杂着咸味的空气,像小时候外婆家窗台下的水泥地,总是湿着。

酒店的床单是标准化的白,摸起来有点硬。
我常常觉得,自己在这样冷静又陌生的空间里,更容易看清自己。
不像在家的时候,总要被一些琐碎的物件牵绊着。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还有夜色。
厦门的夜,总是带着点温柔的疲惫。楼下偶尔有出租车驶过,灯光一闪,像鱼游过水底。
有一晚,我吃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种味道,真是太熟悉了——奶香甜腻,但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旧。
小时候在香港,外婆总会在口袋里给我塞一颗,说是“路上吃点,不会饿”。
可那时的我,根本不懂“饿”是什么——只有糖的甜,是确凿无疑的。
现在想来,糖纸包裹的,其实是被时间搅拌过的温柔。
拉上窗帘,房间里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微光。
我习惯性地熬夜,刷着朋友圈,看着别人的生活。
有时候会反问自己——你到底是在等谁的消息,还是只是在等天亮?
上海的夜晚,曾经有个人陪我聊天到凌晨。
那时的我,还以为,陪伴是理所当然的。
其实每个独处的夜晚,都是自己给自己写的一封信。
厦门的雨很勤快,窗户上都是水珠,像极了清名桥下的河水。
我记得清明时节,和朋友沿着南长街走,石板路被雨水打湿,鞋底踩下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那时候,大家都还年轻,谈未来谈理想,谈着谈着就笑了,笑声在窄巷子里打旋,最后消失在一盏路灯下。
夜色有时候像一块潮湿的布,把一切都擦得模糊了。
我喜欢厦门的海风。
它不像香港的风那么急,也没有美国西海岸的凌厉。
厦门的风是软的,像是某种久违的问候,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会在黄昏时分,独自沿着海边走。
远处的灯塔亮起来,光晕在水面上晃,一圈圈,像小时候丢进池塘的小石子。

有时候觉得,人生也像这水波,偶尔清晰,偶尔混沌。
你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其实只是一阵风。
酒店的便利店里,总能买到水果糖。
我喜欢买一包放在包里,酸酸甜甜的味道,会让我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比如上海弄堂口的小卖部,玻璃罐里装满了各种颜色的糖。
我总是站在柜台前挑很久,最后还是选了最普通的那种——草莓味。
小时候的愿望很简单,只希望糖不会融化太快。
可长大以后才明白,糖终究会化在舌尖,像人世间所有的美好,终究留不住。
夜里偶尔会失眠。
我会打开手机里的音乐,听些老歌。
有一首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每次听都觉得心头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歌词里说“人生境遇本无常”,我想,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了吧。
慢慢地,也不再为谁熬夜。
不是不想,而是懂得了,夜色再深,也熬不过清晨的光。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把雨滴照得亮晶晶的。
厦门的夜,有时候让我想起香港的凌晨。
那时候在油麻地的楼下,吃着刚出锅的肠粉,油纸包着,手心都是热的。
一个人坐在路边,看着天微微亮起来,心里莫名觉得踏实。
也许,独处才是和自己最亲密的时刻吧。
偶尔也会怀念美国的夜晚。
洛杉矶的天很高,星星很亮。
我在那边读书的时候,总觉得时间很慢。
慢到可以一遍又一遍地数楼下的车灯,慢到可以细细回味一颗糖的甜。
可回过头来看,时间其实过得飞快。

很多人、很多事,像是水边的倒影,转瞬即逝。
窗帘拉上了,房间彻底黑了下来。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绪像窗外的雨滴,打在玻璃上,散成一摊。
有时候真的会问自己——你还会为谁熬夜吗?
答案大概是不会了。
不是心硬了,只是学会了珍惜每一个可以好好睡觉的夜晚。
人生这条路,走着走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留下的,只有自己和回忆。
这些年,换过很多城市,搬过很多次家。
可无论在哪,夜晚总有相似的孤独。
我想,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你必须学会和自己相处,必须学会告别。
糖的味道,是童年的,亦是过往的。
拉上窗帘,世界变得安静。
我不再为谁熬夜,也不再等谁的消息。
时间终究会带走一切不舍,把人心磨得温润。
就像那颗在口中慢慢化开的奶糖,终归于无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急不缓。
厦门的夜色里,我突然觉得,释怀其实比执着更难。
但能释怀,才算真正和自己和解。
生活本来就是一场潮起潮落。
有些东西,留不住就随它去吧。
拉上窗帘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夜晚属于自己。
不必再为谁熬夜,也不必再为谁失眠。
窗帘外的世界依旧繁华,而我,终于学会了,好好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