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伍尔夫说过,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下午五点,会展中心的喧嚣像退潮一样,倏忽间就散了个干净.
那些穿着笔挺西装、挂着蓝色吊牌的人群,带着满脸的疲惫和尚未冷却的商务辞令,钻进了一辆辆排队等候的出租车.
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广场,和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我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着自己的倒影和身后的海岸线重叠在一起,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这种感觉我很熟悉.
像多年前在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看完展出来,坐在台阶上啃一只冷掉的热狗,身边是穿梭的黄色出租车,心里却空得像个被挖空的南瓜.
也像在香港中环的码头,看着天星小轮慢吞吞靠岸,维港的灯光把海水染得五光十色,我却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抽支烟.
城市总是这样,热闹是给别人看的,只有落寞才属于自己.
我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剥开的声音,在空旷的海边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点刺耳.
这糖是昨天在中山路的一家老字号买的,还是那种熟悉的红白蓝包装,像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某种图腾.
含在嘴里,甜得发腻,却又让人心安.

小时候在上海的弄堂里,外婆也是这样,从铁皮盒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我手里,那是用来哄我别哭的法宝.
现在的我早就不哭了,可还是需要这点甜味,来抵御海风里那股咸涩的潮气.
我沿着环岛路慢慢走.
路灯还没亮,天色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灰蓝色,像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牛仔布.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这声音听久了,竟然有种催眠的效果,让人忍不住想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倒进去.
我想起刚刚在会展中心里,那个年轻的女孩,大概刚毕业吧,穿着不太合脚的高跟鞋,努力地向客户推销着什么.
她的眼神里那种急切和渴望,像极了二十年前的我.
那时候我也以为,只要拼命奔跑,就能抓住点什么.
后来才明白,生活其实是个巨大的转盘,我们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就像这海浪,无论多么汹涌地扑向岸边,最后还是要退回海里.
但我并不觉得悲哀.
相反,此刻的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风.
厦门的海风和别处不同.
它不似旧金山那样凛冽,带着要把人骨头吹透的狠劲;也不像维多利亚港那样黏腻,混杂着尾气和香水的味道.
这里的风,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点点……怎么说呢,一点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它轻轻撩起我的围巾,像个老朋友一样,拍拍我的肩膀,说:嘿,歇会儿吧.
路边有个卖风筝的老人正在收摊.
那些花花绿绿的蝴蝶、老鹰、蜈蚣,被他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塞进编织袋里.
我想买一个,但又忍住了.
一个人放风筝,未免太矫情了些.
而且,手里握着线的感觉,太像是在试图掌控什么.
现在的我,更愿意松开手.
前面不远处,是一对正在拍婚纱照的情侣.

新娘提着裙摆,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摄影师的指挥下努力挤出笑容.
新郎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那个瞬间,我看到了爱情最原本的样子.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下意识的心疼.
我忽然想起家里书架上那本没看完的《霍乱时期的爱情》.
阿里萨等了费尔米娜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
而我们呢?
我们在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还是仅仅在等时间过去?
天色终于暗透了.
远处的双子塔亮起了灯,像两把利剑直插云霄,又像是两只守望的眼睛.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不是满月,缺了一块,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干.
清冷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细碎的银子在跳舞.
我把嘴里最后一点糖咽下去,甜味淡了,留下一丝淡淡的奶香.

我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大部分时间是平淡的,偶尔有点甜,偶尔有点苦,更多的时候,是像这海风一样,无声无息地吹过.
我们不需要时刻保持紧绷,不需要时刻都要有意义.
就像此刻,我只是站在海边,听听水声,吹吹风,这就够了.
哪怕明天又要回到那个充满PPT和Deadline的世界,至少现在,这一刻,我是自由的.
我紧了紧大衣,转身往回走.
身后,大海依旧在低语,它见证过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却始终沉默不语.
或许,它才是那个最懂生活的智者.
路过一个垃圾桶,我把手里的糖纸扔了进去.
它轻飘飘地落下,像一片红色的落叶.
再见,旧时光.
你好,这一刻的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