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外的海风带着一点盐分.
我站在那排临海的椅子前, 人潮像潮水一样推移.
他们从玻璃门里涌出,有的拖着行李,有的背着相机,有的还在手机里敲字.
人群的声音挤在一起,像罐头里的小石子,叮当作响.
我坐下的那把椅子是空的, 木纹被磨得浅浅的光泽,像一个老朋友的脸.

光线很好,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人行道.
光在地面上拉长了影子,把来来回回的人拉成长长的记忆.
我习惯在这样的时刻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已经软了的大白兔奶糖.
包装纸有点油光,缝隙里粘着微小的粉末.
我撕开一块放进嘴里,甜味淡淡,像过去的一封信,没写完的句子突然出现了结尾的字.
会展中心的广场有点大,但不宽阔到可以把心事全都摊开.
有孩子在奔跑,跑过喷泉边的石板路,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像被切碎的玻璃.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会想到香港湾仔那排旧楼下的台阶,想起在台阶上吃水果糖的下午.
那糖纸上的颜色鲜亮,像是把夏天折叠起来的一角.
孩子们的笑声是流动的光,照亮我记忆里某些旧的角落.
城市在变,椅子还是椅子.
我记得在上海的某个冬夜,路灯把积水映成一条暗色的河.
那时候我也独自坐在街边,手里捏着一颗水果糖,慢慢含着,像是在拖延离开的仪式感.
糖在口中化掉,剩下一点黏腻,也带来一阵甜。
那种甜不是喜悦的爆发,而是低温下的温柔,是靠近窗户却不敢推开的感觉.
人潮散去后,椅子上的阴影变得更清晰.
我有点惊讶,竟然能从椅子的弧度里读出一种人情的疲惫.
它并不声张,只是安静地承接过往脚步里留下的重量.
有人坐过,留下了体温,有人远离,留下的是风和时间的缝隙.
我想象每一把空椅子都是一个短暂的剧场,坐下的人来来去去,上演他们的匆忙和温柔.

海面不深,风把海的味道吹进我的发梢.
桥下的水声从遥远处飘来,碰钉在岸边的石子上,发出低而密的节拍.
水声像一种记忆的记号,提醒我那些被城市吞没的小事.
像惠山泥人巷里那张小桌上摊着的彩泥人, 手指轻触会粘着一点潮湿.
那潮湿不是泥巴的重,而是历史在手心里留的温度.
我在想,时间是不是像这些糖,慢慢溶在口里,然后成了无法回收的甜.
人们总以为能够抓住什么,其实抓住的只是一个形状.
会展中心曾经人山人海,现在只剩下散落的脚步和空椅子.
空椅子懂我,因为它也承受着等待的意味,不问归期,也不催促离开.
有时候我会和自己的记忆拉扯,问它们为什么总爱藏在某个不显眼的角落.
记忆回答得不明显,只是把一些光影拈起,抛在空气里,让我去接.
在夜色里,路灯一个个亮起,像被串起来的旧照片.
我走过南长街的石板路,路灯把我的影子拉细,影子里盛满了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话像糖纸,经不起揉搓,却会在不经意间被捡起,闪一闪。
我更愿意在独处的时刻听见自己的心跳.
城市在喧嚣时掩盖了许多声响,独处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有一条小小的河,流淌着蝉鸣和茶渣的味道.
我喜欢在这样的时刻把糖慢慢嚼碎,不急着吞下去.
它给我时间去想,去把一些没有来得及说的名字念一遍,像咀嚼过去的日子,回味它们的苦与甜.
会展中心的夜晚有时候会冷,风在椅背和我的肩膀之间穿梭.
我把外套拉紧一点,像把过去的自己包裹好,免得被风吹散.
灯光在海面上投下一条光带,那光带像一条把城市和海连接起来的短信.
我们都在不同的椅子上,读着各自的讯息,有时抬头对视一瞬,彼此都笑了笑,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

我并不讨厌人潮,也不抗拒散场后的空旷.
那空旷提醒我,生活并不是一直要填满空着的地方.
有些东西,留白更好,像一颗糖的空隙,能盛下新的味道.
我想起在美国的某个秋夜,街角的一家小咖啡店里,服务员随手递来一颗薄荷糖,微凉的甜让我忽然想起父亲的手掌,那双手曾经把我从夜里抱回家.
时间会把很多东西带走,也会留下些细碎的光点.
我们站在会展中心的椅子旁,像是在翻一本没有封面的相册.
翻到哪一页就停在哪儿,或许翻得慢一点,或许不小心撕掉一页也无妨.
重要的是,翻书的手还在,记忆还在,城市的灯还亮着.
我把最后一颗糖放回包里,不是舍不得,而是留一点甜给未来的某个无聊下午.
夜色渐浓,椅子上坐着的人少了,海风带走了最后一缕热闹.
我起身,拍拍裤腿上的沙,像把回忆的尘埃抖落一点.
走过一排又一排空椅子时,我能听见它们微弱的叹息,像一首低吟的歌.
我不强求释怀,也不急着缅怀.
就这样走着,像走在南长街的石板上,脚下是过去的回声.
有些人离开了,有些椅子空着,但生活还在,像糖在舌尖上留下的余味,慢慢扩散,最终消融在唇齿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