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夏天,总是带着一点湿气的闷热。
我每次走出会展中心,脑袋里都像被水汽包裹着——有点迷糊,有点轻飘飘。

展期最后一天,天还是亮得刺眼。
我坐在会展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颗水果糖——是那种小时候常见的,外面包着花花绿绿透明糖纸的,剥开的时候总有点不舍得。
糖纸在指尖“咔哒”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想起小时候在上海,外婆家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总喜欢让她买些大白兔或者橘子糖。
那时候觉得,糖的甜味好像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现在再吃,嘴里只有淡淡的甜,齿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凉意。
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小时候盼着长大,觉得长大世界会变得宽敞、明朗、好像什么都能掌控。
可真的长大了,反倒每一天都像是被水雾笼罩着,模糊、潮湿、看不清前路。
展馆外的石板路因为下过雨,泛着点滑滑的光。
太阳照下来,地面反射着微弱的暖色光斑。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细细的绳子,连着过去和现在。
有点好笑,又有点难过。
其实这几天展期,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你总是说忙,工作很累,晚上要加班。
可我心里清楚,你的“累”有一半是借口。
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很近,但总触不到彼此。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谈话变得像例行公事。
微信消息,永远只是“吃了吗”“早点休息”这些字眼。
我有时会想,感情是不是也会像展会一样,有个固定的开始和结束?

还是说,其实一直都在悄悄倒数,只是我们不愿意承认。
厦门的海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带着点潮水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听见远处的浪声——其实离海不远,可我总没有去。
也许是懒,也许是不忍。
人总是喜欢为自己找理由。
我把糖纸捏成一团,塞进包里。
突然觉得,这样的动作,好像在收拾某段回忆。
我想起以前在香港,尖沙咀的海边,夜里和朋友喝啤酒。
那时候大家都很年轻,讲起未来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怕失去什么,因为什么都还没真正拥有。
可现在——
现在我连一颗糖的甜味都觉得有点难承受。
会展中心的灯箱牌已经拆了一半,工人们在忙,有人喊着“快点收拾”。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鞋子有点湿。
脚下石板路的水渍倒映着天空的云,有一只鸟飞过去,影子一晃就没了。
我突然想起在美国的时候,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适应。
语言、饮食、气候,甚至连空气都是陌生的。
有时候在地铁站看到人群,觉得自己像一颗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
但再回到国内,发现自己还是不太属于任何地方。
上海、香港、厦门……每一个城市都像是一个半旧的胶片盒子。

我把自己塞进去,留下一些影像,然后又抽身而出。
我有时候会觉得累。
不是那种生理上的疲惫,而是——好像一直在流浪,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病。
会展中心门口有一排梧桐树,叶子湿漉漉的,挂着点水珠。
我盯着那些叶子的脉络发呆。
突然觉得,它们好像我一样,表面看着完整,其实内里早就千疮百孔。
展期结束了。
人群开始散去,大家拖着箱子,带着困倦和疲惫的笑。
我跟在最后面慢慢走。
不想回酒店,也不想打车。
只是顺着南侧的小路,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往下走。
太阳已经下山,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黄色的光晕,把影子拉得更长。
我突然有点想吃大白兔奶糖。
可惜包里只有水果糖。
小时候觉得大白兔奶糖有家的味道,软软的,甜甜的。
现在觉得,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家就在身边,糖味只是个借口。
我突然很想给你打电话。
可手机在手里转了几圈,还是没拨出去。
说什么呢?

“展会结束了。”
“你今天还好吗?”
还是——“你想我吗?”
这些话都太轻了,像糖纸一样,拈起来又放下。
我走到一处小桥边,上面有几个人在拍照。
桥下的水静静流着,偶尔有风吹过,水面就起了细碎的波纹。
水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悄悄地叹气。
我靠在桥栏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厦门的夜,有一种温吞的安慰感。
没有上海的急促,也不像香港那么光怪陆离。
它只是静静地,包裹着你,像一条柔软的毯子。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下来。
身后有小贩推着车卖糖葫芦,吆喝声断断续续传来。
我想起小时候在弄堂口看泥人师傅捏小人。
一根竹签,一团泥,三下五除二就是个小姑娘。
我总觉得,泥人会偷偷眨眼。
现在回头想,那些泥人也许只是我童年的投影。
那些看似简单的快乐,早就随时间流走了。
像桥下的水,带走了我的影子,也带走了一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我终于把手机收起来。

糖纸在包里发出一点轻响,像是提醒我——有些东西,终归只能陪你走一段。
你还没回我消息。
我也不打算再等。
展期结束了,我们的关系还没定性。
但生活还在继续。
夜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海盐味。
我低头看了看鞋子上的水渍,笑了一下。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有时候甜,有时候涩。
有些东西留不住,也别太勉强。
城市很大,夜色很深。
我在厦门,会展中心的灯光还残留在身后。
我抬头望了一眼月亮,发现它比想象中要温柔。
就这样吧。
明天还要搬展品,后天也许会下雨。
没关系。
我会慢慢习惯。
就像慢慢习惯没有你的消息,慢慢习惯一个人走陌生的路。
终究会好的——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