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海就在那里. 不远不近. 像个老朋友似的,沉默地看着我. 我从上海搬到香港,又从纽约飞回来,哪怕是在会展中心这种充满了商业气息的地方,海还是那片海. 今晚没有风. 只有那种咸湿的气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极了我在中环码头等船时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手里也是捏着一颗糖. 不是大白兔,是那种廉价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 酸得让人牙根发软. 我坐在露营椅上,屁股底下有点凉. 旁边那个帐篷里传来很轻的吉他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大概是个新手吧. 或者是个心碎的人,谁知道呢. 这种不完美的声音反而更像生活本身. 不像那些被修音过度的唱片,精致得让人觉得虚假. 我忽然想起了伍尔夫. 她在《海浪》里写过什么来着? "但我不是一颗鹅卵石,我是一个想要被海浪卷走的人."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记不太清了. 记忆这东西,总是像沙漏里的沙子,抓得越紧,流得越快. 就像我现在试图抓住这片海的颜色. 它是黑色的吗? 不,不是纯粹的黑. 是被路灯染过的那种深蓝,蓝得发紫,像一块巨大的、被打翻的墨水瓶. 远处环岛路的灯光连成一条线. 像极了我在外滩看过的流光溢彩,也像维多利亚港那种咄咄逼人的繁华. 但这里安静多了. 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那种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把那颗糖剥开了. 糖纸在手里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在这空旷的海边显得特别突兀. 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带着一点点人工香精的味道. 但我并不讨厌这种味道. 它让我想起小时候,那种简单的、容易被满足的快乐. 那时候觉得一颗糖就是全世界. 现在呢? 手里握着咖啡,心里装着房贷和稿约,却再也找不回那种纯粹的甜了. 头顶上有星星. 真的是星星. 在城市里看到星星简直是一种奢侈. 一颗. 两颗. 三颗. 它们不像钻石,倒像是旧衣服上快要掉下来的亮片,微弱,但是倔强. 我眯着眼睛数着. 数着数着就乱了. 就像我数不清这些年走过的路,爱过的人,还有那些在深夜里流过的眼泪.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种写字的人,是不是都有点自虐倾向? 非要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撕开,看看里面的血肉是不是还鲜活. 然后把那些痛感变成文字,卖给陌生人看.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 像是一种催眠. 也像是一种审判. 它一遍遍冲刷着沙滩,把那些脚印抹平. 就像时间抹平我们的记忆一样. 残忍,但是慈悲.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把披肩裹紧了一点. 这条披肩还是在波士顿的一家古着店淘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但我喜欢这种旧物的味道. 它让我觉得安全. 觉得有些东西是可以留住的. 哪怕只是气味. 旁边帐篷的吉他声停了. 大概是那个弹琴的人累了,或者是找到了他想找的调子. 我也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充满了截稿日期和社交压力的世界里去. 但在那之前. 让我再多坐一会儿. 就一会儿. 把这颗糖吃完. 把这片海看够. 把这几颗星星,偷偷藏进我的口袋里. 也许明天醒来. 它们会变成一首诗. 或者,只是一个关于海边的梦. 谁知道呢.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一边遗忘,一边收藏. 最后留下的. 不过是那一瞬间的温热. 和嘴里残留的一点点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