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十二月.

海风里裹着一点黏腻的湿气,吹在脸上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旧时光.
我站在会展中心外面那条长长的海岸线上.
身后是巨大的玻璃幕墙,里面正在办什么展,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了又忘了关火的粥.
那些声音隔着厚重的玻璃传出来,变得闷闷的,不真切,像极了我在纽约那几年,隔着公寓窗户听楼下救护车呼啸而过的感觉.
明明就在耳边,却又觉得离我很远,远到一个世纪那么长.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抓的.
这糖纸有些硬,捏在手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只受惊的小虫子.
我没吃,只是攥着,直到掌心的温度把它一点点焐软,那种触感,像极了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外婆塞给我的那份小心翼翼的宠溺.
那时候觉得糖是甜的,后来去了香港,在中环那些写字楼的冷气里,才明白糖有时候也是苦的,带着一种必须咽下去的妥协.
眼前的海,不是那种纯粹的蓝,是一种灰扑扑的蓝,像打翻了的墨水瓶,晕染得并不均匀.
几只海鸥低低地掠过水面,叫声凄厉,像是在质问什么,又像是在挽留什么.
我突然想起伍尔夫说过的,“生活不是一连串对称排列的车灯”.
确实不是.

生活更像是我现在脚下的这片沙滩,细碎,凌乱,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回头看时,那些脚印很快就被潮水抹平了,仿佛你从未路过.
会展中心里涌出来一群人,挂着蓝色的工牌,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社交笑容,互相交换着名片,嘴里说着“幸会幸会”.
那一刻,我站在人群边缘,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或者说,像个被时间遗忘的幽灵.
那种强烈的孤独感,不是因为没有人陪,而是因为你明明身处喧嚣,却觉得世界空无一人.
就像是在热闹的宴席上,突然听懂了一首悲伤的曲子,所有人的欢笑都成了背景音,只有那曲调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我走到防波堤上坐下,石板冰凉,透着股咸腥味.
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
我想起在旧金山渔人码头看过的那些海狮,它们也是这样懒洋洋地躺着,任由游客拍照,眼神里透着股看透世事的漠然.
那时候我还在为一段感情纠结,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想来,不过是人生这件旧大衣上掉了一颗扣子.
虽然可惜,但并不影响大衣保暖,也不影响我继续赶路.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没看.
大概又是哪个编辑催稿,或者是无关紧要的推送.
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我们看似连接了一切,其实谁也没有真正连接到谁.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靠着微弱的信号灯互相试探.
我剥开那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久违的奶香,但紧接着,牙齿就被粘住了.
那种粘牙的感觉,让人有些狼狈,又有些好笑.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给你一点甜头,然后又给你制造一点小麻烦,让你在甜蜜和尴尬之间来回拉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对岸的灯光陆陆续续亮起.
那些光点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揉碎,像是一把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我想起张爱玲写过,“月光还是少年的月光,九州一色还是李白的霜”.
可惜今晚没有月亮,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投在斑驳的石板路上,像个瘦长的惊叹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其实,孤独也没什么不好的.
在这一刻,我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任何截稿期,也不属于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我只属于我自己,属于这片灰蓝色的海,属于这颗正在慢慢融化的糖.
会展中心的人潮还在涌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而我坐在这里,听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那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提醒我,时间还在流逝,不管你在意不在意.
或许,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种与孤独共处的方式.
不是逃避,不是对抗,而是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坐着,看人潮汹涌,看潮起潮落.
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释怀.
哪怕世界空无一人,至少还有风,还有海,还有嘴里这点没化完的甜.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子.
风好像更大了些,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裹紧了风衣,转身走进那片即将降临的夜色里.
毕竟,在这个城市里,谁不是一边崩溃,一边自愈呢.
哪怕是这片海,每晚也要独自吞下所有的黑暗,才能在第二天早晨,重新托起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