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

这座城市总让我想到一种介于清醒与微醺之间的状态.
下午在会展中心附近的沙滩上走.
海风很大.
真的很大.
大到几乎要掀翻我的遮阳帽,大到把我的头发搅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就像我三十岁那年在纽约遇到的那场暴风雪,或者是二十岁在上海弄堂里纠缠不清的一段初恋.
我索性摘了帽子,任由风灌进领口.
这里的海不像维多利亚港那样深沉得近乎世故,也不像加州一号公路旁的太平洋那样蓝得惊心动魄.
它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种很家常的浑浊,像是一碗熬久了的鱼汤,有点腥,但很暖胃.
我找了块礁石坐下,手里攥着一颗刚才在便利店随手抓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一只急着要飞走的蝴蝶.

剥开,塞进嘴里.
甜腻的奶味瞬间在舌尖化开,那种熟悉的、廉价的、却又无比安心的甜,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拽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觉得快乐很简单,一颗糖就能收买一整个下午的悲伤.
现在呢.
现在快乐变成了奢侈品,需要用很多很多的耐心、很多很多的妥协去交换.
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和天空拔河.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其实生活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风筝,我们都在拼命地拉着线,生怕它飞走,又生怕它断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那种很有节奏的"哗——哗——"声,像是在替谁数着时间.
一下,两下.

一年,两年.
我看着远处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那些冷冰冰的玻璃染成了一种暧昧的金红色.
这种光线总是让我着迷,它短暂得让人心慌,却又美得让人想要落泪.
我想起在香港的那几年,常常在中环的天桥上看来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怀揣着不可告人的心事.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像是一座孤岛.
现在坐在这里,听着海风,看着陌生的人群,我突然觉得,孤独其实是一种常态,就像这海浪一样,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旁边走过一对情侣,女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没心没肺.
那一刻,我竟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她的青春,而是羡慕那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快乐.

我的快乐里总是掺杂着太多的审视和克制,像是一杯兑了水的酒,喝不醉,也解不了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来,像是一滴滴落在宣纸上的淡墨.
海风似乎变小了一些,变得温柔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抚慰.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粒.
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只留下一丝淡淡的余味.
其实,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无论经历了什么,无论是上海的繁华、香港的忙碌,还是美国的自由,最后都会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淡淡的回味.
我们总是在寻找意义,总是在追问为什么.
但也许,生活本身就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它只是由无数个这样的瞬间组成的.

一个吹着海风的黄昏.
一颗甜得发腻的糖.
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
还有此刻,我站在这里,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大海,心里涌起的那种莫名的、淡淡的释怀.
哪怕发丝乱了,哪怕心绪乱了.
也没关系.
因为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海风依然会吹.
而我,依然会在这座城市里,继续寻找属于我的那一点点微光.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