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厦门的风,大得有些失礼.

我裹紧了那件在纽约第五大道买的旧风衣,领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像极了记忆里某些褪色的片段.
一个人走到会展中心这边的海滩,其实是个很任性的决定.
就像当年我也很任性地把那张从香港飞上海的机票撕碎,扔进维多利亚港灰扑扑的海水里一样.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只要转身就能遇见新的风景,现在才明白,有些风景一旦错过,就真的只能在梦里复刻.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那种沉闷的、像是在胸腔里回响的声音.
这里的海不像迈阿密那样热情得过分,也不像外滩的江水那样总是带着一股精明的算计.
它更像是一个沉默的中年人,有着不为人知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宽容.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路边便利店随手抓的.
剥开糖纸的时候,那层透明的糯米纸粘在指尖,怎么也甩不掉.
我突然想起以前在淮海路的老公寓里,你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帮我剥糖,结果把糯米纸弄破了,还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那时候的光线真好啊,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你的侧脸上,连你眼角的细纹都显得那么生动.
现在的我,站在环岛路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细长细长,像极了一个孤单的惊叹号.
嘴里的糖慢慢化开,甜味里混着一丝咸涩的海风味.
这种味道很奇怪,像极了生活本身,甜得发腻的时候,总会给你来点猝不及防的苦头.
远处金门的灯火若隐若现,像是谁不小心撒在海面上的碎钻.

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但我此刻看着这片海,心里却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或许是因为太懂了,反而没法对自己慈悲.
我太清楚这海风吹不散的是什么.
不是什么矫情的“思念”,这个词太轻了,轻得像泡沫.
它更像是一种顽固的偏头痛,平时潜伏着,一遇到阴雨天或者特定的场景,就开始隐隐作痛.
我想起我们在清名桥下躲雨的那个下午.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板路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你买了一对惠山泥人,那个胖乎乎的阿福,笑得没心没肺.
你说,以后我们也养个这么胖的小孩.
后来那个泥人在搬家去旧金山的时候碎了,碎得彻底,连个念想都没留给我.
就像有些承诺,听的时候觉得是天长地久,回头看才发现不过是随口一说.
会展中心的建筑在夜色里像个巨大的怪兽,沉默地注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路边有几个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呼啸而过,笑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真羡慕他们啊,那种肆无忌惮的快乐,我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了.

我的快乐现在变得很昂贵,需要特定的红酒年份,需要特定的爵士乐唱片,甚至需要特定的谈话对手.
可越是这样,内心那个空洞就越大.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一生,是不是就在不断地捡起又丢下.
捡起一段感情,丢下一个城市.
捡起一份体面,丢下一点真心.
到最后,两手空空,只剩下一身疲惫和满脑子的回忆.
海风真的太冷了,冷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把那张糖纸抚平,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就像把这段不合时宜的情绪,也一并折叠收好.
毕竟,明天还要赶早班机去北京,还要面对那个挑剔的出版商,还要继续扮演那个从容优雅的女作家.
生活总要继续的,不是吗.
哪怕心里装着一片海,脸上也要挂着云淡风轻的笑.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海面.
再见,或者,再也不见.
这该死的海风,终究还是吹红了我的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