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海风,总是带着一种黏糊糊的暧昧.

傍晚的时候,我在环岛路边的一家咖啡馆坐着,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上面印着不知谁留下的半个唇印.
大概是上一个客人留下的,我没扔,觉得这抹红色在灰蓝色的暮霭里,特别像张爱玲笔下的那抹蚊子血.
远处,会展中心的方向灯火通明,听说那里正在铺红毯,为了金鸡奖.
那些光束像利剑一样刺破夜空,把原本属于海浪的宁静搅得粉碎.
我眯起眼睛看着,想起很多年前在香港中环,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我和一个如今已经记不清面孔的男人站在天桥上,看底下流动的车灯河.
那时候我觉得世界就在脚下,只要伸伸手,就能捞起一把星光.
现在想来,那时候真是年轻得有些狂妄,也有些可爱.
服务员端来了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美式,冰块撞击玻璃壁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碎裂.
我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最后停在胃里,变成一种隐秘的抽搐.
这让我想起以前在美国读书时,为了赶一篇关于乔伊斯的论文,连续喝了三天的黑咖啡,那种心悸的感觉,和现在竟然有些重叠.
只不过那时候是为了未来,现在是为了回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推送着红毯上的盛况,哪位女星穿了高定,哪位导演说了什么豪言壮语.
我划过屏幕,就像划过一段不属于我的人生.
那些闪光灯下的喧嚣,离我的生活那么遥远,远得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里面装着一包大白兔奶糖,那是刚才在路边小店随手买的.
剥开一颗放进嘴里,那层薄薄的糯米纸在舌尖融化,甜味慢慢渗出来,带着一股廉价却让人安心的奶香.
这种甜,比那些昂贵的香槟要真实得多.
我想起小时候在上海的弄堂里,外婆总是把这种糖藏在铁皮饼干盒里,只有我考了一百分,或者摔破了膝盖不哭的时候,才能得到一颗.
那时候的快乐那么简单,一颗糖就能填满整个世界.
而现在,我们拥有了更多,却好像失去了那种纯粹的满足感.
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几缕发丝粘在脸上,痒痒的.
我转头看向窗外,路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晕洒在湿润的柏油路上,像极了某种老电影的质感.
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男孩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刻,我觉得他们比那些红毯上的明星都要耀眼.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不是聚光灯下的主角,我们只是在路边鼓掌的观众,或者是那个在便利店买关东煮的过客.
但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构成了我们真实而温热的人生.
我突然想起伍尔夫说的,生活不是一盏这一边照亮那一边的灯,生活是一圈半透明的光晕.
我们都在这光晕里沉浮,偶尔清醒,偶尔迷醉.
会展中心那边的欢呼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我把最后一点咖啡喝完,杯底残留的渣滓像极了某种未解的谜题.
其实,离那些浮华远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就像这颗正在我嘴里慢慢变小的大白兔奶糖,它不昂贵,不耀眼,但它此刻就在我的舌尖上,给我这一刻确凿无疑的甜.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风衣下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我紧了紧领口.
今晚的月亮很圆,悬在海面上,像一枚被水洗过的旧银币.
我想,我也该回家了.
回到那个只有一盏落地灯,几本书,和一只旧沙发的小窝里.
那里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但那里有我真实生活过的痕迹.
路过一个卖花的小摊,剩下的几朵玫瑰有点蔫了,但我还是买了一支.
因为我觉得,它在夜色里努力绽放的样子,真的很美.
就像每一个在平凡日子里努力生活的我们,虽然不完美,虽然会枯萎,但依然值得被自己温柔以待.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听着自己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笃定而清脆.
这一刻,我不羡慕任何人.
因为我知道,最好的剧本,不在电影里,而在我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路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