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纽约中央公园晨跑，手里还攥着一杯没喝完的冷咖啡.
那时候我想，人这辈子大概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逃亡.
从上海的弄堂逃到香港的中环，再逃到曼哈顿的钢铁森林，仿佛只要跑得够快，那些粘稠的、挥之不去的记忆就追不上我.
但今天站在厦门会展中心的前广场，海风带着一股咸湿的腥气扑面而来，我忽然觉得，其实不用逃了.
凌晨五点的厦门，天色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蓝粗布，透着点暧昧不明的光.
马拉松的起点拱门还没完全充好气，软塌塌地垂着一角，像极了那个在半岛酒店下午茶时，听我讲完离婚决定后，垂头丧气的他.
我低头系鞋带.
手指触碰到鞋带粗糙纹理的瞬间，一种久违的实感顺着指尖爬上来.
旁边有个穿着荧光绿背心的阿伯在做拉伸，嘴里哼着闽南语的老歌，调子咿咿呀呀的，听不懂，却让人心里莫名发软.
我想起小时候在淮海路，外婆也是这样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给我剥大白兔奶糖.
那层薄薄的糯米纸，入口即化，甜得让人发颤，却又那么短暂.
现在的日子也是这样吧，甜味总是稍纵即逝，剩下的只有嘴里那点回甘，或者是还没化开的硬块.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不是大白兔，是那种便利店随处可见的硬糖.
剥开塑料纸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塞进嘴里，凉飕飕的，像是一口吞下了整个冬天的风.
其实我并不擅长长跑.
以前在香港工作时，为了合群，也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自律"人设，硬着头皮去跑渣马.
结果跑到西隧的时候，看着那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隧道，我竟然当场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那时候觉得委屈，觉得全世界都在逼我向前，却没人问我累不累.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矫情得可爱.
就像张爱玲说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们总盯着袍子上的金线看，却忘了去抓那些咬人的虱子.
此刻，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各种颜色的运动衣汇成了一片斑斓的海，喧闹声把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我看着环岛路延伸的方向，路灯还没熄灭，橘黄色的光晕在晨雾里晕染开，像是一滴滴落在宣纸上的旧眼泪.
这种光影总让我想起伍尔夫笔下的那些意识流瞬间，那种"要买花自己去买"的独立与孤独并存的时刻.
但我今天不是去买花，我是去跑步.
或者说，我是去和过去的自己做一个了断.
那个在上海为了一个方案通宵达旦的自己，那个在纽约为了绿卡焦虑失眠的自己，那个总是试图用完美来掩饰破碎的自己.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
昨晚下过雨，地上的石板路还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和我有些变形的影子.
水坑里，我的影子看起来支离破碎，却又倔强地连在一起.
就像我的人生，虽然裂痕斑斑，但终究还是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起跑的枪声快响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合着海水的咸味、止汗剂的香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开始"的味道.
这味道让我想起多年前在波士顿查尔斯河畔，第一次看到樱花落下时的那种悸动.
那时候觉得来日方长，什么都可以重来.
现在知道，来日并不方长，但好在，我们随时可以重新系紧鞋带.
哪怕鞋带断了，打个结，依然能走.
人群开始骚动，像是一壶即将烧开的水.
我把那颗还没化完的薄荷糖咬碎，"嘎嘣"一声，清脆得像是一个信号.
那种凉意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让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想，这一路跑下去，也许会腿酸，也许会岔气，也许跑到一半又想哭.
但没关系.
就像这厦门的海，潮起潮落，从未停歇.
它接纳所有的污泥浊水，也接纳所有的月光星辉.
我也该试着接纳了.
接纳那个不再年轻的身体，接纳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接纳这个并不完美、甚至有点糟糕的世界.
枪声响了.
我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柏油路硬邦邦的，却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再见了，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旧时光.
你好啊，这个充满了未知和可能性的、乱糟糟的新早晨.
我跑进风里，风也跑进我怀里.
这一刻，我不需要谁的陪伴，也不需要谁的理解.
我只是在跑，为了我自己.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