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博，1997年生于甘肃定西，本科、硕士均毕业于江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致力于美术馆策展实践与理论研究。
江西作为江西诗派的发源地，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在千年历史中绵延不绝。为进一步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保护相关文化遗产，并助力江西文化强省战略推进，江西师范大学美术馆于2024年策划“泱泱汉帜——胡先骕诞辰130周年纪念特展”。胡先骕作为集植物学家、教育家、文学家与书法家于一身的多重文化身份主体，其个人经历与学术成就为展览提供了丰富的叙事素材。本文以该展览为研究对象，从策划背景、叙事策略、美育延伸三方面展开分析，探讨多重文化身份主体展览的形制构建逻辑，旨在为同类展览策划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借鉴，同时挖掘展览在文化传承与社会美育中的价值。
一、展览策划背景
2020年，江西师范大学美术馆为庆祝建校八十周年，曾策划“依仁游艺——晚清民国赣籍大学校长书画研究展”，胡先骕先生便位列参展的赣籍大学校长之中。正如展览相关文章所提及：“时下正值文化蓬勃发展之机，以李瑞清、朱益藩、夏敬观、刘廷琛、宋育德、胡先骕等赣籍校长为研究对象，管窥晚清民国‘多栖’文人的书画世界。”[1]这一前期展览不仅为本次胡先骕诞辰纪念特展积累了学术资源与策展经验，更凸显出晚清民国时期赣籍文人多栖的文化特质——这种特质在胡先骕身上体现得尤为鲜明，为后续聚焦其个人的专项展览奠定了文化认知基础。
胡先骕是近代中国极具影响力的跨领域学者，其身份的多重性与成就的丰富性构成了展览的核心价值内核。在教育领域，1940年他出任国立中正大学（后拆分重组为南昌大学、江西师范大学等院校）首任校长，以“言传身教”的教育理念培育英才，为学校发展奠定坚实基础，其教育思想至今仍对江西师范大学具有重要传承意义；在科学领域，1948年他参与水杉命名，为中国植物学研究作出里程碑式贡献；在文学领域，他是近代“江西诗派”的重要成员，服膺赣籍诗坛领袖陈三立，1914年在美国留学期间经杨杏佛介绍加入柳亚子主持的南社，回国后积极参与南社文学活动。钱仲联在《近百年诗坛点将录》中将其评为“地满星玉旛竿孟康”，钱锺书更称赞其作品“挽弓力大，琢玉功深”。在艺术领域，胡先骕的书法造诣深厚，书风追求高古意境，格调高雅，然其书法作品存世渐少，具有极高的品鉴与研究价值。
在当代展览实践中，如何突破单一身份叙事的局限，全面、立体地呈现多重文化身份学者的内涵，是策展领域面临的重要课题。本研究以“胡先骕诞辰130周年纪念特展”为切入点，正是希望探索多重文化身份主体展览的形制构建路径。在这类展览中，主体的多重特性既能塑造多元身份认同，而这些身份特质又可转化为展览策划中的多元行动，最终形成独特的策展理念与风格。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当代观众对胡先骕等近代学者书画作品的欣赏，不应仅停留在笔墨之美的表层，更需挖掘作品背后的历史信息：楹联中的学识才思、跋语里的人情世故、信札中的时代风云等，均是承载文化记忆的珍贵遗产。这也成为展览策划中学术性导向的重要依据。
二、展览叙事与策略
展览策划与艺术史研究、美术批评存在显著差异：展览策划是具有鲜明实践性特征的学术活动。既然是学术活动，对艺术史或批评理论的充分理解必然能为展览概念提供支撑。其目的不仅在于归纳与展示艺术作品，更在于提出学术命题，并以此指导创作实践、引发社会文化层面的认知思考；[2]同时，通过展览、研讨会等形式，推动此前关于该命题的研究，或对某一艺术家、艺术现象的研究成果进一步深化。相较于现当代艺术展览，文献展与书法展因专业门槛较高，受众群体相对狭窄，且常因展品形式单一导致观众反馈“看不懂”“枯燥”。因此，本次特展策划围绕“如何提升展览趣味性”“如何高效输出前期研究成果” 两大核心问题，从内容逻辑、形式语言、理论建构三方面展开设计。
（一）内容逻辑
展览内容逻辑以“胡先骕多重身份”为核心线索，通过“历史文献+当代创作”的二元结构实现展品的系统整合，共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图1）聚焦“历史维度的身份呈现”。策展团队经多方筹措，收集整理胡先骕的书法墨迹、诗文信札以及其师友同人的作品共计四十余件，并细分“步曾遗墨”“先德师友”“正大同仁”三个小单元。其中，“步曾遗墨” 单元展出胡先骕本人墨迹九件，直观呈现其书法艺术与文学创作；“先德师友”单元除胡家玉、陈三立的作品外，还收录了曾任江西广信府知府的沈曾植墨迹。沈曾植是胡先骕曾祖父胡家玉的旧时门人，在经史、地理、书法、诗词等领域均有建树，治学严谨、博古通今、学贯中西，被誉为 “中国大儒”。胡先骕一生对其执弟子礼，晚年不仅为其编辑《海日楼诗集》六卷，更在跋语中称其为“清同光朝第一大师”。该单元通过师友作品与胡先骕的关联，还原其学术与艺术成长的文化语境。“正大同仁”单元则集齐姚名达、杨惟义、蔡方荫与胡先骕本人的手札。这些人物均为江西师范大学历史上的重要学者，能够唤起观众对学校历史的认知与共鸣。
图1 “胡先骕诞辰130周年纪念特展”第一展厅
第二部分（图2）侧重“当代维度的身份诠释”。为体现“艺术当随时代”的理念并提升展览前沿性，特邀创作了十六件现当代艺术作品，涵盖书法、综合材料绘画、装置艺术、摄影、影像等多种形式。值得一提的是，策展团队运用AI生成技术，将胡先骕的一次演讲——《如何获得丰富快乐之人生》（图3）以动态形式呈现在荧幕上，通过数字媒介让进入历史的学者“跨越时空”与今天的观众对话。从传统书画的“故纸气息”到当代艺术的“声光电融合”，二者的并置并非简单拼接——正如胡先骕以深厚国学修养与尖端科学成就证明“科学与艺术、传统与当代、东方与西方可在个体身上完美融合”。展览通过内容逻辑的设计，实现了不同维度文化元素的有机统一。
图2 “胡先骕诞辰130周年纪念特展”第二展厅
图3 张雨嘉 《如何获得丰富快乐之人生》 AI生成
（二）形式语言
展览形式语言的创新，旨在通过空间与文本的优化，提升观众的观展体验与知识获取效率。展览的形式构成不仅包含展品本身，还涉及前言、后记、展签、展柜、多媒体播放器等元素的协同运用，其中文本呈现方式的革新是本次展览的重要突破。为实现专业化呈现，江西师范大学美术馆专门购置墙体UV机，将墙面文本（包括展签内容）直接喷印在墙面上，取代以往的宣绒布、卡片式标签，既增强了视觉统一性，又提升了文本的立体感，避免了传统标签易脱落、视觉突兀的问题。
在文本内容设计上，策展团队遵循“学术性与可读性平衡”的原则。正如波利·麦肯纳·克雷斯等在《博物馆策展》中提到：“当展品或艺术品未配备大量阐释性文字时，往往是因为策展方更注重展品与观众之间的直接互动——其前提是，过多的阐释性文字可能会分散观众对艺术品本身的关注。”[3]本次展览作为聚焦多重文化身份主体的学术性展览，需通过文本传递明确的知识信息，避免观众陷入“模糊解读”。因此，第一部分展签除介绍墨迹作品及作者信息外，重点强调作品与胡先骕的关联（如师友交往、学术合作）或与国立中正大学的历史联系；第二部分现当代作品则在形式上进一步创新，除书法、油画外，融入现成品装置、照片、陶瓷、艺术微喷等形式，且展品多与胡先骕曾工作过的庐山植物园、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相关联，形成“个人经历—学术场景—艺术表达”的呼应链条，让观众通过视觉形式直观理解胡先骕的科学实践与文化影响。
（三）理论建构
本研究提出“展览形制”与“多重身份”两个核心概念，二者的逻辑关联需借助理论框架加以厘清。艺术史学家巫鸿在《豹迹》中提出“小时间微叙事”概念：“小时间”这个看似自造的词汇，“在感性描述与理性阐释之间搭建了一个悬浮的跳板。……它既断裂又衔接，由多个独立和平行的微小事件传达出来。”[4] 这一理论为多重文化身份主体展览的叙事建构提供了重要启发。
胡先骕的植物学家、教育家、文学家、书法家等身份虽相互独立（断裂），但均统一于“胡先骕”这一个体，因“个人”核心而彼此关联（衔接）。策展团队以“微叙事”为理论基础，通过展览理念设计，将这些独立且平行的社会角色以视觉（展品并置）、听觉（多媒体解说）等多元方式呈现在美术馆空间中：例如，将其科学著作与书法作品并置，体现科学理性与人文情怀的共生；将师友手札与学校历史文献结合，还原其教育家身份的文化语境。这种“微叙事”策略打破了传统线性叙事的局限，正如李凡璠、黄希雨在《媒介融合视域下艺术展览叙事模式研究——以浙江美术馆为例》中指出的：“数字媒介的出现更像是为展览提供了反线性叙事的可能，即去叙事，去情节，注重体验。”[5]而“反线性叙事”的本质，正是霍尔所言的“文化身份定位过程”——观众通过多元展品的互动体验，逐步构建对胡先骕多重身份的完整认知，实现文化身份的认同与传承。
编校：陈论水
审定：陈蔚文
签发：倪爱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