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十一月的海风还是那样,黏糊糊的,带着点咸腥味.
我站在会展中心外围的栏杆旁,看着那条红毯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

今晚是金鸡百花的颁奖礼,灯光打得很亮,把夜空都烧穿了一个洞.
周围全是举着灯牌的年轻人,尖叫声像潮水一样,一浪盖过一浪,震得我耳膜有点疼.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颗大白兔奶糖,还是在机场候机时随手抓的.
剥开糖纸,那层透明的糯米纸粘在指尖上,怎么也甩不掉,像极了某些挥之不去的记忆.
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也参加过类似的活动,那时我还是个拿着采访本满场跑的小记者,觉得光鲜亮丽就是世界的全部.
后来去了香港,在中环的写字楼里没日没夜地改稿子,看着维港的灯火,觉得那些光亮离我很近,又很远.
再后来,去了波士顿读书,那是真的冷啊,查尔斯河结冰的时候,我就躲在公寓里看伍尔夫,看她写那只飞蛾在窗玻璃上撞击.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穿着高定礼服的明星走过红毯,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既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就是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就像张爱玲说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们看到的都是袍子上的金线,却看不见那些隐秘的咬痕.
旁边一个小姑娘太激动了,把手里的应援棒甩到了我身上,连声说着抱歉.
我笑着摇摇头,说没事,年轻真好啊,连追星都这么用力.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我这身风衣和周围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其实我也用力过,真的很用力地去爱过一个人,去追求过一种生活.
那时候觉得只要够努力,剧本的主角就一定是自己.
可是生活哪有什么剧本啊,大多数时候,我们连个跑龙套的都算不上.
就像今晚,聚光灯打在那些影帝影后身上,他们流泪,他们感谢,他们拥抱.

而我,只是站在阴影里,含着一颗慢慢融化的奶糖,甜得发腻,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
我转身离开了人群,沿着环岛路慢慢走.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那种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变形,像是一个被拉扯的灵魂.
我想起了在纽约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我一个人坐在布鲁克林大桥下的长椅上.
那时候手里拿着的是一杯冷掉的咖啡,心里想着的是那个刚刚跟我说分手的男人.
他说,你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害怕.
也许吧,文字工作者的通病,总喜欢把生活解构,把情感剖析,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
但我宁愿清醒地痛苦,也不愿意糊涂地快乐.
前面的路边有个卖荧光棒的小贩,正在收拾摊子.
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在塑料管里流淌,像极了小时候在弄堂里玩的玻璃弹珠.
我突然想起惠山泥人巷里的那个老手艺人,他捏泥人的时候,眼神是那么专注,仿佛手里捏的不是泥,而是命.
他跟我说,姑娘,这泥人虽然是假的,但你得把它当真的做,做进去了,它就有了魂.
我们这些人,在这个巨大的城市舞台上,何尝不是一个个泥人呢?
被命运这双大手捏来捏去,有时候捏成了喜剧,有时候捏成了悲剧.
更多的时候,是捏成了一个四不像,尴尬地立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走到海边的一处栈道,我停了下来.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一把揉碎的银子.
这景象太美了,美得让人想流泪.

我想起伍迪·艾伦电影里的曼哈顿,黑白的色调,爵士乐,还有那句经典的台词:“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但我知道我不在这里.”
我现在就在这里,厦门,会展中心旁的海边.
但我又好像不在这里,我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刻,或者未来的某个角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编辑发来的微信,催我交那篇关于“城市记忆”的稿子.
我回了个“在写了”,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城市哪有什么记忆啊,记忆都是人的.
城市只是一个容器,装载着我们的悲欢离合,见证着我们的来来去去.
就像这厦门的海,它见过多少人的眼泪,听过多少人的誓言,最后都化作了泡沫,消失在沙滩上.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在海风中迅速消散,像极了那些抓不住的瞬间.
那个在红毯上光芒万丈的女明星,刚才经过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角有一丝疲惫.
那一刻,我觉得她和我没什么两样.
我们都在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她在演戏,我在写字.
她在聚光灯下,我在键盘上.
我们都在试图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位置.
哪怕这个位置很小,很挤,甚至有点冷.
奶糖终于化完了,嘴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我把糖纸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心.
这就像是我们对过往的执念,明知道已经没用了,还是舍不得扔掉.

远处会展中心的烟花开始放了,一朵朵在夜空中炸开,绚烂至极.
人群又开始欢呼了,声音传得很远.
我看着那些烟花,突然觉得释怀了.
没有属于我的角色又怎样呢?
做个观众挺好的.
看着别人的故事,流着自己的眼泪,或者,干脆连眼泪也不流,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时间像这海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又一点点退下去.
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留下的,就是生活吧.
那些琐碎的、平凡的、带着烟火气的生活.
比如这手里捏皱的糖纸,比如这海风吹乱的头发,比如这此刻独处的宁静.
我裹紧了风衣,转身往回走.
路过那个卖荧光棒的小贩,我买了一根,绿色的.
在黑夜里,它发出幽幽的光,像一只萤火虫.
我就这样拿着这只“萤火虫”,走进了厦门的夜色里.
不需要聚光灯,我自己也能照亮脚下的路.
哪怕只有一步,也是亮的.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