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这几天的雨水多得有些过分.

像极了那年在西雅图的冬天,湿漉漉的,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凉意.
我把高跟鞋脱在酒店玄关,赤脚踩在地毯上,那种粗糙的摩擦感,让我觉得真实.
窗外是会展中心巨大的穹顶,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吞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流.
展览一场接一场,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抓的,包装纸哗啦作响,像某种隐秘的嘲笑.
剥开,塞进嘴里,甜得发腻,却掩不住舌根泛上来的苦.
这糖,还是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吃的那个味道,可吃糖的人,心境早就沧海桑田了.
那时候觉得一颗糖就是全世界,现在拥有了所谓的“全世界”,却常常想用一切换回那一刻的没心没肺.
下午去了一趟曾厝垵,没走那条游客挤爆的主街,而是拐进了一条不知名的小巷.
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像涂了一层釉.
墙角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却固执地开出一朵极小的白花.

我盯着它看了许久,想起张爱玲说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我们都在努力维持着那袭袍子的光鲜,却只有自己在深夜里,才感觉得到那些噬咬的痛痒.
路过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摆着几个惠山泥人,大阿福笑得没心没肺.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想哭.
多像啊,我们在人前不也是这样一副“大阿福”的面孔吗?
笑着应酬,笑着谈合作,笑着说“没关系”,笑着把所有的委屈和荒凉都咽进肚子里.
我买了一个泥人,老板是个老人家,操着一口软糯的闽南语,虽然听不太懂,但那语气里的温和,像熨斗一样熨平了我心里的几分褶皱.
回到酒店,天已经全黑了.
海那边的灯塔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谁说着哑语.
我倒了一杯红酒,没开灯,就借着这点微弱的光影,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的泪痕.
想起在香港中环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几十层的高楼落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
那时候以为那就是成功,就是人生巅峰.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把孤独放大了无数倍,挂在天上给人看罢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编辑催稿的信息.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不想理会.
文字这东西,有时候是救赎,有时候是刑具.
我们用文字构建一个个虚幻的世界,试图在里面寻找安慰,可写得越多,越发现现实的苍白.
就像这场雨,下得再大,也洗不净这座城市的喧嚣,更洗不净心里的那层灰.
我走到阳台上,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声叹息.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荒凉的展览馆.
里面陈列着我们错过的爱人,遗失的梦想,还有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们每天都在努力地掩饰,努力地在外面挂上“正在展出”的牌子,展示着我们的坚强和光鲜.
可只有在这样的雨夜,在这样独处的时刻,我们才敢偷偷地打开那扇门,进去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自己.
那颗大白兔奶糖终于化完了,嘴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奶香,混杂着唾液的微酸.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甜总是短暂的,更多的时候,我们要学会和那些漫长的、无味的、甚至带着点苦涩的时光相处.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编辑回了一条:“在写了,别催.”
然后把那个泥人摆在床头,对着它说了一句:“晚安,大阿福.”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展览依旧继续.
我也得穿上我的盔甲,涂上我的口红,继续去扮演那个无坚不摧的都市女性.
只是今晚,请允许我,在这潮湿的厦门夜色里,做一个短暂的逃兵.
哪怕只有一晚.
哪怕只是一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