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展馆空空,像极了我被掏空的心房
我站在厦门会展中心的巨大玻璃幕墙前. 里面空荡荡的. 没有展会的时候,这里安静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被抽干了空气的玻璃罩子. 只有光.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灰尘照得像是在跳一场无声的华尔兹. 这场景让我想起那年在纽约MoMA看过的那个装置艺术,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只有光和影在对话. 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空无一物是种极简的高级. 现在大概是老了,看着空旷,只觉得心里发慌. 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刚才在路边便利店随手买的. 剥开那层薄薄的糯米纸,有些粘手. 放进嘴里,那种熟悉的、甜腻的奶香瞬间在舌尖炸开. 甜得发苦. 这味道总是能把我拽回上海的弄堂里. 那时候外婆也是这样,从那个绣着牡丹花的铁皮盒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我手心. 她说,囡囡,吃了糖就不苦了. 可是外婆不知道,有些苦,是渗在骨头缝里的,糖化了,苦味还在. 就像此刻,我站在海边,看着远处金门岛若隐若现的轮廓. 海风有点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想起在香港维多利亚港的那晚,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海腥味. 那时候身边有人陪着,觉得风是温柔的手. 现在一个人,风就变成了刀子.

沿着环岛路慢慢走. 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正好,红得惊心动魄. 张爱玲说,红玫瑰是朱砂痣. 这满树的朱砂痣,大概是谁心头未干的血. 我走得很慢,不想赶路. 以前总是赶. 赶着去采访,赶着写稿,赶着去爱一个人,赶着去证明自己. 结果呢. 稿子写了一堆,变成铅字,变成数据,然后被新的热点覆盖. 爱的人走散了,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证明了自己又能怎样,深夜回到家,面对的还不是四面墙壁. 就像这会展中心,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散场了就是一座空城. 甚至比空城还要寂寥. 因为它见证过繁华,所以更显得落寞.

路过一家很有格调的咖啡馆,没进去. 透过窗户看见一对年轻情侣在低声说笑. 那个女孩子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极了当年的我. 那时候我也以为,只要有爱,就能抵挡这世间所有的荒芜. 太天真了. 生活就像这海浪,一波接一波,把那些棱角、那些激情、那些以为坚不可摧的誓言,统统磨平. 最后剩下的,只有这一颗颗圆润的、没有脾气的鹅卵石. 我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它骨碌碌滚进草丛里,不见了. 就像很多记忆,明明觉得刻骨铭心,转个身就找不到了.

走到海边栈道上. 木板有些受潮,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像是岁月的叹息. 海水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 这声音很催眠. 我想起在波士顿查尔斯河畔度过的那些下午. 那时候手里总捧着一本茨威格,读《昨日的世界》. 现在想来,我们每个人都在构建自己的“昨日世界”. 一边走,一边丢. 丢掉童年的玩具,丢掉少年的梦想,丢掉青年的狂妄. 最后手里还剩下什么呢? 大概就剩下这点回忆,和这点不甘心吧.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路灯亮起. 昏黄的光晕洒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釉. 远处双子塔的灯光秀开始了,五光十色,俗气又热闹. 我突然觉得有点饿. 不是胃饿,是心里饿. 想找点什么东西填满这空荡荡的感觉. 或许该去吃碗沙茶面. 那种浓郁的、带着花生酱香味的汤头,也许能暖一暖这被海风吹透的身子. 但我没动. 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海面上那一轮模糊的月亮. 月亮也是残缺的. 谁的人生又是圆满的呢?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编辑催稿的信息. 我没回. 把手机塞回包里,触碰到那包还没吃完的大白兔. 又拿出一颗. 这次没吃,只是捏在手里. 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是硬的,有时候粘牙,有时候化得太快. 我们都在这巨大的城市里流浪. 寻找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角落. 就像这会展中心,等待着下一场盛宴的填充. 虽然明知道,盛宴之后,依然是无尽的空虚. 但这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活着.

夜深了. 海风更凉了. 我裹紧了风衣,转身往回走. 身后是茫茫的大海,身前是万家灯火. 我不知道哪一盏灯是为我留的. 或许根本就没有那一盏灯. 但没关系. 我自己就是光. 虽然微弱,虽然摇曳,虽然随时可能熄灭. 但在熄灭之前,我还是想照亮点什么. 哪怕只是照亮这一颗小小的、粘手的糖. 哪怕只是照亮这一刻,我这颗破碎又缝补好的心. 我想. 明天大概会是个好天气吧. 毕竟,厦门的海,总是这么蓝,这么宽容. 宽容到可以接纳所有的悲伤,然后把它变成一朵朵洁白的浪花. 就像我现在,终于肯承认. 我还是想念那个人的. 在这样一个空旷的、适合想念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