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家门口古银杏树图源 太湖论坛
我老婆外贸工厂一角
斗转星移,商海沉浮,又16年后,她在省城有了自己的工厂,还有分散各地的十多个协作小厂,数百名员工专门加工外贸出口的箱、包,业务扩展到美、意、法、韩、日。不过,她厌恶日本人,那些日本洋买办每到交货验货时,都发难,非要将包装入箱的货全拆开,强行将五分之一的货当次品扔掉,再重新包装。以后,她坚决不接日本的任何订单,再也不用看那些洋买办的嘴脸。
外商到我老婆外贸工厂验厂
每年出省旅游员工自带国旗
最初的外贸生意还是不错的,订单多,数额大,一个箱包品种有几十万只的,流水线上的工人熟能生巧,工时与效益双丰收,工人与老板都开心。加盟厂越来越多,择优而派订单,统一下料、送料,统一由公司收回成品,装集装箱运往上海码头,转运海外。
工厂有利,工人挣钱养家,有时外国商人来验厂,掐着表计算女工加工速度,女工们既紧张也激动。女工坐着,外商站着;女工去吃饭了,外商还在算来算去。工人很自豪,说小了挣钱多多,说大了还为国争光挣外汇呢。
韩国商人在我老婆工厂测员工加工速度那些年,我老婆连年出资组织员工省内外旅游,阵势可大了。总部全体员工,协作分厂厂长与技术骨干,七八台大客车排成队出发,目标大连、青岛,山里的小伙与姑娘见着了大海,那份激动与忘情,也感染了我们。省内黄山等景点我陪游好多次,次次必须陪着,毕竟几百人出行,安全让我们昼夜不安神。
我老婆是中间白衣服者银根紧缩,民营企业总能最先感知出来。银行捎来话:产值与利润连年不进步,领导发话要收缩贷款。有人支招:增盖建筑,称是研发大厦,这样贷款时就有理由了,扩大再生产阶段,大投入将出大效益。
那时工厂已从银行贷款过千万元,一紧缩贷款,这个缺口就只能从民间借贷来补上了。很多人告诫过我们:那是条万劫不复的险路。
只好按招行事,请人设计所谓的研发大厦。设计规划出来是11080平方米,四栋楼围出一个天井,呈四水归堂之境,藏风聚气发大财。此前,我们已有14000平米建筑,光员工宿舍就有120间。
研发新大厦封顶放的鞭炮
一个非常熟悉的老伯出现了,他一直从事建筑业,工厂周边好多建筑都出自他手。他表示,自己垫资帮建研发大厦,工厂有钱就付一些,尾款啥时有啥时给,不着急。老伯确实家大业大,为人口碑也很好,不烟不酒,就是个埋头建房子的人。
我们支付了几百万元后,研发大厦破土动工了。银行贷款如数续批下来,企业又注入了血液,新大厦日新月异,企业一派红火景象。亲朋故人手头有了闲钱,也主动送来,皆称“放心你们,就当存银行了”。当然利息肯定比银行高,人家又不傻。
工厂经常开展技术比武
依照往常经验,工厂规模不断增量,我们再选些协作分厂,扶持一些从公司回乡的老工人办小厂,有了足够的加工能力,争取从不同渠道揽来更多外贸订单,这样产值与利润就会大增,逐步偿还银行贷款,做到收支平衡,稳中有进,企业立于不败之地。
我老婆经常参加广交会、上交会
外贸加工最黄金的岁月已不可能重现了。过去国内外贸加工厂少,规模也都小,外国客商不明中国加工厂情况,一个订单就是几百万数额。加工厂门槛低,雨后春笋般出来了,外商来中国多了,加上那些洋买办助力外商,除了在价格上压价外,订单呈小额化、分散化。外贸加工厂在备料、加工费用上涨幅度大。经济杠杆的两端,境外订单一头被压低,境内加工费用被抬高,外贸工厂由过去赚钱,变成赔本在支撑局面了。
我老婆去德国走访她的客商

金融大亨薛荣年与风投专家谢平都到我老婆的外贸工厂考察过

思虑再三:卖厂。
节日聚餐工人总是很开心这样的体量,谁能一口吞得下去?有人称手头有三百万流动资金,就跑来要撬动这块福地。也有上市公司董事长亲率队伍来园区,冒雨考察,十分喜欢。具体操办此事的人却逼着我们先自筹资金偿还所有外债,然后再跟他们详谈收购方案......
波波折折中,我们终于将房与地抵给了人家,感谢他们替我们背下了所有的债务,让我们夫妇有了重生的希望。就在我们签下转让合同的当月,一笔八百万的贷款到期要还,我们照例由熟悉的小贷公司先垫付这八百万元过桥,银行放贷下来后即归还。小贷公司备下了八百万,就在过桥的当天下午,他们查到我们公司账户被法院封号了。
谁告了我们,申请财产保全的?两三个小时内,我们无法查询到是谁这么干了。

我们端坐在小贷公司老总对面,他说如果行长写张条子,承诺说一周后保证放款,我们将这八百万立即划转给银行。
行长怎么可能干呢。他只说多给一天时间筹款还贷,否则上黑名单。我老婆长叹一口气:“上黑名单就上吧”。坐在对面的小贷公司老板摊了摊双手,“没办法的事”。
还是要感谢接手工厂的老板,他人际关系广,有实力,一天内筹到了八百万。我跟老婆说:“上天还怜你心肠好,这样的事情晚来了一周,要是没签转让合同前被法院查封了,墙倒众人推,我们跳楼都来不及了”。
商海商战,不只是财产的事情,也是要人命的事情。
工厂难卖还是卖了,员工出路也是件头痛的事情。应该说,工厂员工们都是社会最底层的人物,她们挣钱养家糊口,对工厂和我老婆都很有感情。我老婆先是让所有分厂独立出去,原先的设备与渠道都归他们。同时鼓励总部高管牵头成立自己的公司,总部将无偿送设备与车辆等,他们原本各自手头有订单客户,又不要投入购置设备,带走一些员工。我们年年巨亏,他们环节少、一杆子管到底,当年就赚钱。
也有小人作难,多次拦截威协我老婆。我偶尔离开她身边,都交代女儿:有人打你妈,你要上前拼命,她没有任何依靠了。
我请老画家给我老婆画像,我写《碧玉年华》文章,为这个时代企业主立传
上辈子作了什么孽,今生让你去办企业。根根绳子都能勒死你,条条规矩都能砸垮你。你风光时,人前人后都有人捧你;你落难时,亲朋好友都没了影子。有一句歌词叫“多么痛的领悟”,我们领悟出这些时,已被地狱烈火炙烤过,人情沧海沉浮过,企业死了,我们有幸还活着。
活着真好!
何显玉
2020年7月22日
茶溪何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