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刚泡上茶,门就被敲响了。
是我一个老朋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不是沮丧,也不是兴奋,就是憋着事,一路攒到我这儿的样子。我让他坐,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他接过来,手指在杯壁转了两圈,一口没碰。
“昨晚被拉去听了个项目,回来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想找你聊聊。”
我点点头,给他递了根烟:“不急,慢慢说。”
他说会场里坐了满满一屋子,大半是五六十岁的阿姨。台上的负责人拿着话筒,从入门费讲到每日返利,从直推奖讲到层级分红,表格列得密密麻麻。下面的人听得格外认真,有人举着手机拍PPT,有人凑在一起算收益,还有人当场就拉着工作人员问怎么办手续。
“现场气氛特别热,我在里面坐着,都跟着有点上头。”他苦笑了一下,“但回来吹了夜风,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慌,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
我没直接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是顺着话头,问了他几个问题。
“那家公司成立多久了?”
“说是今年刚注册的新品牌,风口项目。”
“有没有正规的经营牌照?比如直销牌照这类的。”
他愣了一下,想了半天:“他们说自己不是直销,是新零售。”
我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又问:“既然不是直销,那这套多层级的返利,是按什么算的?”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堆制度上的名词,绕来绕去,没答到点子上。
“产品呢?本身值多少钱?”
“说是入会就送一套高端产品,算下来等于白拿。”
我笑了笑:“那不还是得先交两万多的入门费?”
他低下头,没说话。
其实他说的这些,我太熟了。
不是熟这个具体的项目,是这些年,类似的套路我见得太多了。换个名字,换款产品,换套说辞,骨子里的架子都一模一样。
刚注册的新公司,没有正规牌照,产品价格虚高,先交钱再按天返钱,层级复杂奖励花哨,会场气氛炒得火热,台下的人越听越激动。
单拎哪一条出来,好像都不能一棍子打死。但凑到一块儿,我心里的警报就已经响了。
我没跟他说“这个绝对不能做”。
我没资格替任何人做决定。
我只是给他讲了讲我自己这些年踩坑踩出来的几条规矩。每次碰到新项目,我都先拿这几条过一遍,过不了的,说得再好听我也不碰。
第一条,先看合法资质。这是底线。没有正规牌照、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收益再高我也不看。钱赚多赚少是小事,踩了法律红线,那才是翻不了身的大亏。
第二条,看产品本身值不值钱。如果抛开“赚钱”这个由头,没人愿意花这个价买它,那这个价格就是虚的,产品就是个幌子,本质还是靠拉人头填窟窿。
第三条,看制度是不是公平。是不是只有最早进场的人能躺赚,后面来的人再怎么努力也只是接盘的。如果是这样,不管包装得再好,迟早要崩。
第四条,看公司有没有真东西。是有自己的工厂、自己的研发、自己的实体产业,还是啥都没有,就靠一套制度在那儿空转。
“我不敢说我这标准就百分百对。”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但这些年摔的跟头告诉我,越是现场气氛热的,越要冷下来想;越是催着你交钱的,越要慢半拍做决定。”
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杯子在手里攥得更紧了。
忽然抬头问我:“那你现在做的这个宇航人,和这些东西,到底有啥不一样?”
我想了想,没吹牛皮,就说了四句实在话。
“第一,它不是什么刚冒出来的新牌子。公司做了三十多年沙棘产业,是国家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有商务部发的正规直销牌照,底子是实的,不是飘着的。
第二,产品都是家家户户天天用的刚需品,卫生巾、洗衣液、沙棘饮品这些,品质不比大牌差,价格比超市还便宜。不用靠赚钱当诱饵,大家用着好,自己就会回头买,复消是稳的。
第三,不用掏几万块的高额入门费,两千块钱就能起步,没人逼你投大钱,也没人给你画躺赚的饼。想多赚就多做,想先自用就先自用,自由。
第四,它有自己的种植基地、生产工厂、研发团队,全产业链都是自己的,不是靠一套制度拆东墙补西墙。赚的钱都是产品流通的合理利润,踏实。”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我做的就一定好,也不是劝你跟我做。我只是跟你说清楚,我选事业的标准是什么。至于最后怎么选,全看你自己。”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后来我们又扯了点别的,他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慢慢做,稳着来。他问我累不累,我说哪有不累的,但心里踏实,睡得着觉。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两步,回头笑了笑:“你真变了。换前几年,你听见这种项目,早就拉着我一起冲了。”
我也笑:“是啊,摔的跟头多了,就知道什么才是自己能抓得住的。”
他走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其实我特别理解他。
几年前的我,和他一模一样。见什么都觉得是机会,听什么都觉得有道理。心里没有自己的一杆秤,只能被别人的节奏带着走。
直到吃了大亏才明白,人这一辈子,亏掉的钱还能再赚回来,但耗进去的时间、搭进去的信任、磨没的心气儿,是补不回来的。
见过太多人,不是不努力,是从一开始就没建立起自己的判断标准。一次次踩坑,一次次重来,到最后连相信的勇气都没了。
一个普通人最该保护的,从来不是那点本金,是自己的判断力。判断力没了,就算机会堆在你面前,你也分不清哪个是馅饼,哪个是陷阱。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桌上那杯水,他从头到尾一口没喝。
我起身端到水池边,倒掉,冲干净,放回了原处。
人这一辈子,总要倒掉很多杯凉掉的水,才能喝到那杯温的、稳的、能长久下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