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我就任市投资促进委员会主任。这是市政府机构改革新组建的一个专门聚焦于促进双向投资尤其是招商的政府组成部门。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随市政府主要领导到欧洲举办招商会,市投促委成立后的首秀取得了较大的成功。
回国后,有一天上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审阅此次欧洲招商的总结报告及下一步工作安排。办公室秘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传真,放在我桌上,说:“这些是您出访期间收到的。”

传真很长,很长。我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签名处——西川等。
我算了一下,距离上一次和他联系,已经过去五六年了。2004年12月之后,我虽然仍然是市经委副主任,但分管工作进行了调整,增加了节能减排,不再分管外经处。与西川先生的联系也自然疏远了。没想到时隔5、6年之后,这个名字又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那一刻,我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了1995年10月名古屋大世界商务节的展馆里。那个替英国人守摊的日本人,那个说着一口流利英语、给了我两张名片的Saki Marketing Co.的创始人,那个我建议他“转过来为南京招商”的西川等先生——他一直没忘记那次谈话。
我也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西川等是一个真正职业的招商选手,甚至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他是我的老师。2010年我能够成为南京市人民政府专门负责招商部门的“一把手”,与1995年在那场展会上的相识,有着直接的关系。
人的记忆是奇怪的,没有激发因素,可能就永远沉睡在潜意识深处了。但一经激发,又变得非常清晰和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1995年10月,我第一次访问日本。那一次,我是作为团长组织了一个代表团,应名古屋市政府邀请,参加该市举办的“大世界商务节”。


说起南京与名古屋这两座城市,渊源颇深。1978年10月,邓小平访问日本,乘坐新干线时感慨道:“就感觉到快,有催人跑的意思,我们现在正合适坐这样的车。”同年12月21日,南京市革委会主任储江率团访问名古屋,在时任中国驻日大使符浩的见证下,与名古屋市市长本山政雄签署了两市缔结友好城市协议。两市结好是由邓小平亲自审定的。这是江苏省第一对国际友好城市,也是《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签订后两国间缔结的第一对友好城市。到1995年我访问时,两市的友好关系已走过了17个年头。

我们此行的具体安排,由东海日中贸易中心负责。大世界商务节分两层:一楼是“名古屋进口商品博览会”,展出各类日用品、食品等快消品,吸引了大量的普通市民观展及拆馆前的扫货;二楼则是名古屋市为其全球友好城市设立的招商引资展区。名古屋方面免费为我们提供了两个标准展位。
二楼相对冷清。大部分友城都是自己派人来守摊,但有两个展位引起了我的注意——英国新城委员会(Commission for the New Towns)和美国新墨西哥州(New Mexico State)的展位,守摊的都是日本人。而且,他们各只有一个展位、一个人——不像我们,八个人守两个展位。
最初几天,我先是作为一个观众,在他们展位前晃荡,拿了一些资料。回到自己展位后翻阅了那些资料,也分别跟两位守摊的日本人做了简单的交流。其中为英国新城委员会守摊的日本人英语讲得很好,为美国新墨西哥州守摊的那位英语差一些——他也给了我一张名片,但我后来弄丢了,也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
到了第三天,二楼的观众更少了,我们的时间也宽裕了一些。我抽了个空,专门跑去找那位英语讲得好的守摊者聊天。
他又给了我一张名片,不是原来那张英国新城委员会东京代表处的官方名片,是他的私人名片,上面印着 “Saki Marketing” 。后来我才搞清楚,“Saki”就是“西川”的日文发音——这位先生名叫西川等(姓是“西川”,名叫“等”),这名字有点特别。
西川对我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他大为惊讶——特别是听到我的发音里带有明显的London accent,甚至提到London cockney。他觉得很奇怪,反过来问我是不是在英国留过学。
我说没有,我是在中国学的英语——1985年到1986年,教我英语的老师中有来自Bell Educational Trust的英国老师:Ian Cotton、Margaret Quick,还有一位Alison(姓已记不清),都是教英语作为第二语言的专家。没想到我们俩一下子就对上了号。
交流中,西川谈到了他的经历:曾在英国留学,在欧洲大陆工作过,有左舵和右舵两种驾驶执照,英语非常流利。他当时受英国新城委员会委托,在日本负责招商工作。
英国新城委员会是怎么回事?二战后英国为解决大城市人口和工业过度集中问题,于1946年颁布《新城法》,在全国范围内建设新城。到1995年时,该委员会在英格兰管理着21座新城的资产,总值超过10亿英镑。其核心任务是“退二进三”——因环保问题让工业从大城市退出,转移到新城。用中国的话说,这其实就是英国的“开发区”。到1993年,英国政府已宣布将在1998年3月前解散该委员会(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西川正是在这个“收尾”阶段为其做最后的招商工作。
为什么日本企业愿意去英国?数据显示,1979至1989年间,英国为吸引日企共支付了约1.9亿英镑的投资激励;1987至1993年间,每年都有9到34家日本制造业企业首次赴英投资。其中最著名的案例是本田汽车在Swindon的工厂,该厂后来在1997年被评为欧洲最有效率的汽车工厂。
而实际上,日本企业到欧洲大陆投资,往往只是设立仓库(warehouse),仅做组装、没有加工增值,通过低价商品占领市场,因此欧洲大陆国家对日本投资普遍持抵制态度。但英国作为自由贸易的发源地,采取了不同的路线——持开放态度欢迎日本企业投资。西川的工作正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
而1995年的中国,情况完全不同。日本对华投资的第二次高潮正好在1991至1995年期间。1992年日本对华投资增长33.3%,1993年猛增86.5%,1994年增长56.7%,1995年仍高达49.8%——这是中国开发区招商引资的黄金窗口期。我当时在南京市经委外经处工作,1995年正是全国各地开发区大干快上的时候,招商是最核心的任务。
基于这个判断,我对西川说:中国市场不一样,正在高速发展,市场巨大,日本企业来华投资才是真正的风口。我建议他转向——兼顾为南京在日本招商。他当时有些顾虑,说日本公司去了南京,日方管理者会不会受到歧视?我说不会,百闻不如一见,你定好时间到南京来,我陪你考察几家已经在南京投资的企业。
他答应了。我们当场商定,他在次年春节前到南京访问。
撤展那天,西川把带来的英国新城委员会定制水笔——没发完的全部给了我。我分给每个团员一人一支,余下的带回国内分给了南京的朋友。
回国后,我为他准备了正式邀请书——1995年,外国人到中国需要凭邀请书去中国大使馆办签证。西川如约而至。
那次交流中,我把在英国招商“底层逻辑”上的思考完整地讲给他听:英国人口有限(6000多万),市场空间小,自身产能需要向外转移,制造业到英国发展空间有限——而中国市场恰恰相反,正处于爆发期,这才是日本企业真正应该去的地方。西川听后非常认可。他在英国留过学、为英国新城委员会招商多年,这些逻辑他其实也隐约感觉到了,只是作为受雇方不便明说。而我从中方视角替他说透了,他自然觉得找到了知音。
那次访问之后,我们之间的合作便正式展开了。
多年以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传真上那个熟悉的名字,读着他对我的祝贺以及对南京市投资促进委员会今后工作的建议,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西川等是一个职业的招商选手——他懂得市场调查,懂得如何为一座城市、一个国家做推介,懂得如何用英语和日语在两种文化之间架桥。而我之所以能走上南京市投资促进委员会主任这个岗位,与1995年在名古屋展会上与他的那场交谈,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某种意义上,他是我的老师。
附:本文涉及的历史背景旁证
1. 南京与名古屋的友好城市关系:1978年12月21日缔结,是江苏省第一对国际友好城市,也是《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签订后两国间缔结的第一对友好城市。缔结时间在邓小平1978年10月访日之后,由邓小平亲自审定。
2. 名古屋市国际展示场(Portmesse Nagoya) :1973年建立开业,总占地面积20万平方米,可展出面积3.4万平方米。
3. 东海日中贸易中心:成立于1955年,是日本中部地区对华经济交流的核心机构。
4. 英国新城委员会(Commission for the New Towns) :1946年《新城法》颁布后成立,1995年时管理英格兰21座新城的资产,总值超10亿英镑。英国政府1993年宣布将在1998年3月前解散该委员会。
5. 广场协议与日元升值:1985年9月广场协议后,日元持续升值,1995年最高达1美元兑78日元。
6. 日本对华投资第二次高潮(1991-1995年) :1992年增长33.3%,1993年增长86.5%,1994年增长56.7%,1995年增长49.8%。
7. 本田汽车英国斯温登工厂:1985年建厂,1997年被评为欧洲最有效率的汽车工厂。
8. Bell Educational Trust:成立于1955年,总部位于英国剑桥,是专门从事英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的国际知名教育机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