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组织了几位参加过“静说日本”之旅的伙伴们,去东京上野公园内的东京国立博物馆,参观一个特别展,这个展览的名称是“空海与真言的名宝”,这是为纪念弘法大师空海诞辰1250周年,由真言宗(密宗)十八座相关寺院携手举办的盛事。88件国宝与重要文化财跨越宗派壁垒,从高野山、四国、纪伊等地汇聚于此。

走进宁静的展厅大门,柔和的灯光洒在古铜与绢纸之上,仿佛时间在此凝固,让人瞬间穿越回那个大唐盛世与平安初叶交织的传奇岁月。
说起“空海”这个名字,我们中国人也许有些陌生。但在日本,他还有一个更响亮的称呼——弘法大师。日本有一句俗语,叫“弘法也有笔误时”,相当于中国人说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个人的名字能进入民间的日常口语,这本身就说明了历史分量的厚重。
我缓步走近空海坐像前,那是1200年前的雕像,神情安详,双手结印,仿佛仍在为众生祈愿。

公元774年,日本四国赞岐之地(今香川县)一个地方官宦家庭诞生了一位男孩。据传他的母亲阿刀玉衣的祖先来自于中国大陆华南地区,家庭十分重视孩子的教育。空海自幼聪慧,少年时既读儒典,又习佛法。18岁时,对当时日本佛教多流于表面的现象心生困惑。他渴望直指本心、即身成佛的真谛。公元804年,31岁的空海毅然加入遣唐使船队,同一支船队里,还有一位后来创立天台宗的高僧最澄大师。
那一次的航海凶险异常。四条船在东海遭遇台风,最后只剩两条抵达中国。空海所乘的那条船漂到了福州长溪县的赤岸镇,当地官员见这群人衣衫褴褛、语言不通,一度把他们当作海盗,扣在岸边不许上陆。僵持之下,空海提笔写了一封陈情书。福州观察使读完大惊——这个异国和尚,一手汉文写得比唐朝的士子还要漂亮。于是一路护送,进了长安。
在长安,空海拜在青龙寺惠果法师门下。惠果是不空三藏的弟子,密教第七祖,精通胎藏界与金刚界两大曼荼罗,是大唐的“三朝国师”。据说见到空海的第一面,惠果就说了一句话:“我等你很久了”。
年轻的空海悟性惊人,日夜精进,很快掌握了三密加持——身密(手印)、口密(真言)、意密(观想)的奥义。仅仅几个月,惠果把胎藏界、金刚界两部大法倾囊相授,为空海灌顶,赐法号“遍照金刚”。次年,惠果圆寂。

西安青龙寺

惠果大师临终前,将自己全部的衣钵、法器与传承授予空海,正式认定他为密教第八祖。那一刻,长安的梵钟仿佛为东瀛的未来敲响。
空海怀着沉甸甸的使命,于806年返回日本。船上,除了数百卷经论,他还带回了惠果大师亲授的法器。
回国后,空海得到嵯峨天皇支持,在皇宫传播真言密宗。816年,他选中纪伊山脉深处的高野山,建立金刚峰寺,作为真言密教的根本道场。高野山海拔八百米,云雾缭绕,古杉参天。鼎盛时期,山中拥有上千座寺院与子院,僧侣云集,钟磬之声日夜不绝,被誉为“日本的佛国”。空海在此不仅传授密法,还兴修水利、创办“综艺种智院”(日本最早的公共教育机构之一)、整理文字、撰写哲学著作,将密教智慧融入日本社会肌理。
空海的精神深刻塑造了日本人对自然的敬畏、对内心的观照,以及对生死轮回的超越。密教强调的“即身成佛”,这种积极入世又深观内心的智慧,不仅滋养了日本人的精神世界,也为当今浮躁的时代提供了一剂清凉剂。
高野山至今仍是日本最神圣的修行圣地。奥之院的参道两侧,20万座墓塔在杉树林里排开,织田信长、丰臣秀吉、武田信玄、德川家康……战国时代打得你死我活的对手,最后都把自己安放在同一片林子里,皈依在空海大师的身边。
835年,空海62岁,在高野山入定。
日本人从不说空海“圆寂”,只说“入定”——他没有死,他只是坐在那里,进入了永恒的禅定,守护着这片灵山。这“入定”的传说,让高野山成为无数信徒朝圣的终点,也让“弘法大师”的信仰穿越千年,化作四国遍路88处灵场——而本次展览恰好以“88”件至宝呼应这神圣数字,意义深远。
所以直到今天,高野山的僧人每天清晨6点和上午10点半,还要恭恭敬敬地为他送两次饭。这件事,做了1200年,一天都没中断过。
一个民族肯为一个人做这样一件事,做上1200年,靠的不是宗教纪律,而是一种铭刻到骨子里的信仰。

时光流转,1200余年如白驹过隙。今年诞辰1250周年,展览将历史与当下紧紧相连。展厅里,缘起绘卷等国宝画卷徐徐展开,色彩鲜艳得如同昨日工匠刚落笔。那些平安时代(中国唐与北宋时期)的绢本与纸本佛画,矿物颜料历久弥新。那些佛像的慈悲眼神、护法神的威严姿态,栩栩如生。它们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文化交融的活化石——唐代密教艺术东传后,在日本气候与审美中生根,又被后世精心守护,代代相传。


最令人动容的,是空海亲笔书写的“遗告”。字迹从容,笔锋清晰,你甚至能想象出他握笔时手腕的力道。1200多年间,战火、地震、潮湿、虫蛀,都未能侵蚀这份手稿。墨迹清晰,纸张温润如新。看着它,我仿佛看见年轻时的空海在长安灯下苦读,也看见晚年的他在高野山云雾中为后人留下最后的叮嘱。

最令人瞩目的是,这次的展览,展出了空海从长安带回的“金铜锡杖头”与“金铜四天王五钴铃”。杖头铸造精美,阿弥陀三尊居中,四天王守护两侧,唐代金铜工艺的华光历经千年仍不减。更有那金铜四天王五钴铃,相传为惠果日常修法所用,铃声清越,至今仿佛还能听见青龙寺内诵经的余音。这些法器,不仅是器物,更是中日密教血脉相连的实证,如今都被日本政府认定为“国宝”。(下图)

看着看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唐朝的东西,在中国本土已经散失了许多。海东的这个岛国,把长安的一部分原封不动地搬了回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藏了1200余年,也是幸事。
我们从东京国立博物馆出来,太阳已经西斜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巨大的展览海报,空海的画像在夕照里显得格外年轻——画上的他,还是那个刚从长安归来的三十几岁的僧人。

1250年前,一个在日本乡下小城出身的孩子,他不会想到,自己能去母亲的祖国,在长安遇见一位等他的老师,然后回国后会在一座荒山上开出一片佛国。更不会想到,1200多年后的一个夏天,会有那么多素不相识的人,为了看一眼他传承的大唐锡杖,在酷暑里静静排队。
真的,有些东西,时间是带不走的,反而留下更多的震撼与思考。

9月中旬,我将再次带领“静说日本”伙伴们前往高野山,寻觅空海大师。欢迎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