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条生产线停了十五条,刚签下棕榈油替代柴油的能源独立令,这场左右互搏的豪赌,为何让几十万工人成了最终代价?
2026 年 7 月,在苏拉威西岛上赤道烈日下,一排排镍铁冶炼炉的烟囱中不再冒烟。摩罗瓦利工业园的二十条生产线,十五条已经停摆,工人坐在厂房门口发呆,看着远处堆得很高的一座座镍矿石。与此同时,在雅加达总统府内,普拉博沃刚刚签署了具有历史意义的一份文件,今天起,印尼将不再进口柴油,而是全部改用棕榈油制成的 B50 生物燃料。但是在柴油禁令颁布之后仅仅一周时间,印尼经济统筹部长埃尔朗加・哈塔托就迫不及待乘坐飞机飞往了上海浦东机场,随行人员名单上挤满了投资部长、工业部长以及镍矿大省省长等人的名字。这次的目的只有一个:请求中国的公司回到印尼来帮助重建断裂的产业链。一个才宣称能源独立东南亚国家,为何要恳求十年前被迫离开的外资企业回来?这背后的原因就藏在苏拉维西岛上冷冰冰的炉膛里。01 两手同时出牌
印尼的这波操作南辕北辙,左右手各干各的,左手上的是 B50 生物柴油,世界上第一个把棕榈油掺混比例做到 50% 的国家,每年可以节省上百亿美元的石油进口,还实现了粮油自给自足。右手里则是恳求中国企业回归,三四年间,这些企业面临配额收紧,特许权使用费上涨,还要求出口收入的四成存进印尼国有银行。在过去十年里,印尼对于镍矿政策趋势是趋于收紧。2014 年开始限制原矿出口,并要求必须在当地建立冶炼工厂,2020 年又进一步升级了出口禁令,所有品位都禁止出口,2025 年配额从三年一审批改为年度审批,到 2026 年,更是把全国镍矿配额直接砍掉了约三分之一,核心矿区配额缩减超 7 成,特许权使用费也由原来的固定的 10% 变成了根据伦敦金属交易所镍价的 14% 到 19% 浮动费率,伴生金属钴、铬、铁等也被分别按比例征税。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每吨镍铁的正产成本骤增约 198 美元。中资企业为避免局面彻底破裂,先是选择了隐忍,交涉无果后无需再忍,在 2026 年 3 月至 5 月间有七家中小型镍企全部停产。华友钴业旗下的华飞镍钴项目的四月份停产了约一半产能,苏拉威西岛上三家中资冶炼厂也立刻停止了作业,6 月,江苏德龙旗下 GNI 公司被印尼雅加达的中央商事法院裁定进入破产债务重组程序,此前这是一家投资二十七亿美元、拥有二十条镍铁生产线的超级工业园。最终,留给印尼的是冷却的炉膛、封存的设备以及几万名不确定还能否继续工作的工人。02 为什么没人能接盘
或许当初印尼政府做决策时想的过于简单,矿产资源、工厂设备都在,技术总有一天能消化,市场随时都会有人接盘。但炉膛一冷,不是谁都能重新点着的。印度最大钢铁集团派了一支代表团参观了位于苏拉威西的冶炼厂,得出结论,当地的电网根本带不动电炉所需的电力,熟练的熔炼工人几乎没有,估算了整个项目成本是中国的两到三倍。日本银行团前来洽谈融资时,明确提出不允许使用中企遗留的任何技术或专利。欧洲车企考察完电池级镍的供应情况后,发现矿区港口淤塞,专用供电线路中断,所有的基础设施都需要从零开始。一位莫罗瓦利工业园的管理人员表示,这些潜在的接盘者带来的不是复产,是一份又一份密密麻麻的备忘录和不断推迟的时间表。来看一组更残酷的数据,全球的镍储量超 1.4 亿吨,印尼就占了 48%。但是储量并不等同于产量。目前全世界约 70% 的镍冶炼产能处于亏损或者微利的状态,而高冰镍的成本达到了每吨 16000 美元以上,MHP(混合氢氧化物沉淀)的成本更是突破了每吨 17000 美元。在这种成本居高不下情况下,任何政策上的波动都会导致整个产业链崩塌。社会层面上受到的冲击更大,整个中资镍产业链给印尼创造了 40 多万个就业岗位。产业园停工后直接导致几万工人失业,在莫罗瓦利工业园大楼前发动了大规模抗议示威。在苏拉威西以及北马鲁古等地的镍矿城镇里,摩托车修理店、运输车队和简陋的小吃摊全都挂牌停业,靠矿区工资收入过活的家庭也开始变卖家电来支付医药费和学费了。03 资源诅咒的最新版本
印尼的故事实质上就是资源诅咒的一种新的表现形式,经典的经济学理论中,资源诅咒是指自然资源越丰富的地方,经济发展速度反而越慢,在荷兰发现了大量的天然气后,制造业开始萎缩,在委内瑞拉拥有全球最大的石油储备但是仍处于经济崩溃边缘。但是印尼的情况要比经典的版本更复杂,并非单纯的资源诅咒,而是由于资源换技术的策略本身所造成的。在 2014 年出口禁令迫使中国冶炼厂进入印尼本土建厂,并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镍加工厂,当政府试图用同样的逻辑,通过越来越严苛的税收、配额减少等手段,把外企的多数利润全握在自己手里时,你会发现,你可以用政策逼迫外资去本地建厂,但却无法用政策强迫他们分享技术。或许厂房可以留下,炉子可以封存,但是电炉电极控制系统的 DCS 操作面板、耐高温浇注材料配比图以及多年累积下来的工艺数据等才是产业链的基础部分。并不是只有印尼存在这样的问题,在刚果(金),拥有全世界 70% 以上的钴储量,人均 GDP 却只有 649 美元,2025 年就开始限制钴出口,在 2026 年出口减少至上一年度的四成。而在几内亚和加纳也出现了禁止各类原矿出口的情况,还有十几个非洲国家跟着走上了锁定矿区换取技术的道路。但现实是,这些国家大多都存在着电力不足、交通不便、缺少专业技术人才以及上下游产业链条缺失等众多问题,即使是在政府的压力下建立了加工厂,也只能成为一个个孤立的企业个体,无法形成完整的产业链集群。7 月,在中国企业与印尼企业在上海的闭门会谈中,艾尔朗加表示,中国企业在推动印尼镍产业进步和发展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贡献。这句话从一位几个月前还在签署收紧外资政策文件的部长口中说出,分量不言自明。棕榈油可以加进汽车油箱里,也可以节省每年几十亿美元的柴油进口。但是工厂停工后,每个家庭的账单上的欠账是填不上的。能源可以自我供给,但是工业发展所需要的技术和信任以及稳定的制度结构一旦咬碎了,就再也无法用棕榈油来把它们粘合在一起了。参考信息来源
第一财经、国际日报、新浪财经、搜狐新闻、网易新闻、东方财富网、上海金属网(SMM)、中国网、Fulcrum(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ANTARA News、Setkab(印尼内阁秘书处)、Discovery Alert、Skillings Mining Intelligence、Petromindo、US State Department、Indonesia Investments、Tempo.co、Mysteel、三个皮匠报告文库、INSG(国际镍研究组织)、RRI(印尼国家广播电台)、Bloomberg、MBA智库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