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开始，无论是现实本身还是我们身处其中的体感都发生了剧烈变化。过去几年里我们所经验到的，似乎正是某种公共时间刻度的淡出。现实从某种默认的常态中脱节，以异常的规则继续运行。它或许可以追溯到2020年以来我们共同经历的停滞、限制、隔离和中止；随后爆发和加剧的战争与地缘冲突，更加剧了危机、紧张、恐惧的情绪，我们在其中常常感到无力与局限。六年时间过去，虽然病毒作为危机的威胁已经消散，但它曾制造的阻滞感好像仍未疏通，失望、疏离和漠然的感觉不断持续下来。世界不再由希望驱动，我们能够感到某种秩序和想象已经终结，却依然身处其未完成的进程之中。现实像一场不断拉长的事故：它从偶发事件变成结构，成为我们当下身处其中的永恒般的临时性状态。

草人火

1994年生南方人，现生活和工作于广州。

没有到来

2024年

布面油画、铅笔

30 × 30 厘米

我们如此深地嵌合在事故的结构之中，并非偶然。事故是现代性的产物，也是一种全球性的经验形式。中文中“事故”原有“事情的缘故”之义，其作为意外、损伤与责任事件的现代含义，是在20世纪初伴随铁路、航空、工业生产和汽车交通的扩张而逐渐确立的；此后，它又经由大众传媒进入私人生活，成为人们感知危险、理解现实和想象远方世界的方式。类似的转变也并不只发生在中文语境中。现代社会以速度、效率和可控性组织自身，也同时生产出与之相伴的失控形式。在法国技术哲学家保罗·维利里奥（Paul Virilio）看来，事故不是现代技术的外部失败，而是它被压抑的另一面：“当你发明船，你也发明了海难；当你发明飞机，你也发明了空难；当你发明电，你也发明了触电……每一种技术都携带着自身的否定性，它与技术进步同时被发明。”¹而当我们拆解事故，会看到速度几乎是它的先兆：指数级增加的动能、缩短的判断周期、更强的损耗都是事故发生的重要因素。而速度也是现代文明最强烈的驱动力之一。速度之所以诱人，不只因为它能够提高身体的唤醒水平：心跳加快，注意力集中，感官变得敏锐；它更扩大了人的身体边界，使人短暂摆脱现实阻力，产生关于进步、控制和未来的想象。

南雅琅

1995年出生于韩国义王，现生活和工作于首尔。

爱国少女

2023年

纪录片

90分钟

高速的突然中断，尤其是在外力冲击下的停止，几乎构成事故的抽象画像。中国科幻作家韩松在写作于2007至2010年的小说《高铁》中便以一起列车事故开篇。作者没有着眼于事故本身，而是详尽地描述了事故之后，通达的交通工具如何成为一个无法离开的封闭结构，事故又如何被吸收进结构自身，维持其继续运行。在后记中，韩松曾提到这篇小说的现实背景是“中国高铁出生、走步和快速成长的岁月”；他标记了2008年这个节点：8月1日，中国第一条高速铁路京津城际快线开始营运，设计时速为三百至三百五十公里。²速度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主宰我们的经验。个体在极度压缩的时间内经历了城市扩张、资本流动、互联网普及、消费社会和全球化；更准确地说，这些进程并非先后到来，而是几乎同时压向现实，迅速重组历史、制度、价值和日常生活。以“未来”之名，一切都被召唤起来：它曾是我们决绝驶离过去的动力，是当下生活的依据，也是被许诺的明天。1992年前后，市场经济的目标被正式确立，现实的组织原则也随之换轨：许多旧有的经验、关系和价值判断，开始被市场、流动、竞争和个人选择重新组织，并迅速更换出崭新的面貌。到2008年前后，这套逻辑已不再只是某种正在发生的变化，而成为一代人成长中几乎默认的现实条件。那些在此时仍处于成长阶段的人，像是出生时便已被带上一列已经开动并不断提速的列车，并在它的行驶中长大。在高速行进的列车上，真正的事故似乎永远都在窗外，就像历史一样向后飞速驶去。我们听说过许多破裂，却并未真正受力，因为车厢本身也是一种保护和舒适的结构。但速度并不只是一种外部条件，它也从根本上塑造了人的感知结构与心理预期；而当未来感逐渐失效，事故作为一种摧毁结构又重新组织结构的感知符号，真实和想象之间模糊了面貌。这是事故真正蔓延和失真的开始。

特克拉·阿斯兰尼什维利

1988年生于格鲁吉亚第比利斯，现生活和工作于柏林、第比利斯和维也纳

试错场景

2020年

30分钟

AVCHD 数字影像（彩色、有声）

由数字地球奖学金、荷兰人道主义与社会正义组织及NaFöG奖学金支持

事故不断将个体置于被动的困境。我们必须在事故之后继续行动，并为自身的处境寻找意义。当结构性问题不断被转化为个人能力、选择和责任，个体能够支配的东西越来越少，身体便成为最后的现场。透支、过度、自我挤压，甚至接近自毁的行动，不再只是失控的结果，而成为主体维持行动感的方式。人把无法改变的现实压回身体内部，从中获得一种脆弱的主动感。英国科幻小说家J·G·巴拉德在1973年出版的小说《撞车》（Crash）中，描绘了一群迷恋车祸的人：他们追逐速度、性欲、身体残损和变形，在现代技术制造的事故现场中寻找快感与真实，甚至借由撞击获得多年间唯一有过的真实体验。巴拉德所敏感捕捉的，是1960年代英国社会中一种追求耸动又异常冷漠的趋势：本应唤起同情和关注的事故图像，逐渐不再引发情感反应。他曾将《撞车》形容为“趁尸体余温还在的时候进行尸检”。³当指向伤害、疼痛甚至死亡的事故，从偶然事件变成一种必然结构，它激发的便不只是恐惧，也包括想象层面的强烈反馈和极端迷恋。展览的英文标题中的两个单词“Crash”与“Crush”之间的微妙关联，正指向这种状态：前者是撞击、坠毁、事故；后者则包含压碎、心碎，以及短暂而强烈的迷恋。事故不再只是外部的破坏，也进入欲望、身体和感知的内部。

李多

1998年生于辽宁沈阳，现工作和生活于杭州。

让大家只差半步成诗

2022–2025年

行为表演、影像记录

43分17秒

事故在层层转述与想象之中逐渐变成故事，脱离具体语境，转而成为情感上的唤起和耸动。生活在前所未有的多重事故现实里，我们面对的既是现代性自身制造的结构性后果，也是欲望深处难以被正视的驱力。事故首先生产被动性。无论是受伤、失语、失落、悲伤还是愤怒，最初都是人在被迫遭遇之后激起的反应，它是一个主动性的开始。但是事故的蔓延同时也是它被扩大化、普遍化和泛化的过程。事故暴露结构的时刻，往往也是结构开始夺回解释权的时刻。问题在演绎和指认中失真，在感受和耸动之中消散；异态成为常态，破裂成为日常，现实反而逐渐失去对人的牵扯力。更危险的是，痛苦、困惑和精神强度可能被抽离意义维度，无法真正转化为理解现实、追问生活和形成精神力量的契机。事故因此成为了一次最后的提醒：在现实彻底被新的话语整合之前，我们需要描述自己所处的位置，在看似连续的现实之中，辨认事物如何隐秘地置换了自身。

泰基·塞比斯特

1975年生于泰国，现生活和工作于曼谷。

见于幽暗

2021年

单频影像（黑白及彩色，立体声）

29分钟

我们将“事故”作为一种描述我们境况的结构，也是重新理解现实的紧迫视野。本次展览我们呈现了来自中国，以及韩国、泰国、印尼、新加坡、格鲁吉亚等国家和地区共28位（组）艺术家的实践。展览从我们所处的中国现场出发，也由此进入那些与我们有着相近历史经验和情感结构的创作现场。这些艺术家们的实践植根于各自具体的现实，却在不同语境中与中国当下的处境彼此勾连，穿透出一种可以相互辨认的精神结构。这些作品并非将事故作为外在题材，而是尝试触及事故所留下的内在应力。展览尤其侧重呈现一部分我们的同代人——出生并成长于90年代前后的艺术家的实践，作品多创作于2020年之后。这里的“代际”并非年龄标签，而是事故进程中的一种历史位置。我们希望以事故的视野，辨认其中尚未被完全整合的痛感、困惑和精神强度，并在彼此不同的处境之间，寻找重新描述现实和恢复行动可能的方法。

袁雅芝

1994年出生于香港，现生活和工作于香港

碎点

摄影

2023年

尺寸可变

我们被事故塑形的身体、语言和精神，或许已经在根本上发生失真；然而事故又携带着瞬间的绝对真实。今天的技术让我们看似拥有了立刻生成解释的能力，却依然无法处理那些沉积在历史和结构之中、并在无意识里塑造当下行动的问题。历史经验反复提醒我们，事故可以摧毁一切，也可以在修复的名义下让一切保持原状。而事故则构成了一个进入这些问题的切口：它把分散的因素召唤到同一现场，迫使我们追问那些一闪而过的真实。它要求一种侦探般的敏锐和穿透性，使我们在看似断裂的因果中重新理解自身的位置，并在被动处境中寻找尚未被吸收的行动。毕竟，我们需要的不是返回一个事故之前的世界——那个世界或许从未真正存在；而是在事故仍在持续的现实中，重新辨认我们的当下，并由此寻找仍可能属于我们的未来。

注释

1. Paul Virilio and Philippe Petit, Politics of the Very Worst, New York: Semiotext(e), 1999, p. 89。

2. 韩松：《在迷惘中前行》，载韩松：《高铁》，北京：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371—373页。

3. 安德鲁·哈尔特克兰斯：《J·G·巴拉德谈〈撞车〉》，陈玺安译，Artforum中文网，2022年6月20日。英文原文发表于《Artforum》1997年3月刊。

https://www.artforum.com.cn/slant/14062。

艺术家讲座

开幕之际，我们邀请本周在现场完成布展的四位参展艺术家金亚楠、祝金坤、胡庆泰、王玉钰，分享各自的创作。在“事故”的语境中，他们的创作以不同视角回应并发展了这一主题，也都基于美术馆特定空间来呈现。他们会介绍本次展览作品的创作背景，也会谈及过往的创作与方法。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们和我们相互激发，在持续的讨论中共同推进“事故”展的形成。

金亚楠

金亚楠

1986年生于杭州，现生活和工作于杭州。

再见，斯坦丁 ST. Anding

2019–2026年

聚酯泡沫、A4抛光黄铜板

尺寸可变

金亚楠是艺术家，也长期参与教学、策划、社区设计与城市实践。他以雕塑为方法，将艺术实践视为一种社会拓展行动。早期通过艺术小组和群体创作探讨个体与集体之间的张力，此后持续关注公共空间、社会治理与协商机制中因逻辑错位造成的协商失效。在他看来，雕塑既是混合历史与现实的代理物质形态，是社会系统的肖像；也是一种占领空间的手段，是促成对话发生的有效装置。

祝金坤

祝金坤

1999年生于浙江衢州，现生活和工作于杭州。

世界网络包装

2024年至今

56 × 76 × 2 厘米、120 × 190 厘米

UV打印、灯箱

虚拟风景供应商

2025年至今

尺寸可变

UV打印、雪弗板

祝金坤的创作涉及装置、雕塑、影像与声音等媒介。他聚焦庞杂的网络社会和其中不断增值的图像，以及传言、商品与技术话语的流通方式，并以虚构叙事、品牌建构、迷因式的置景作为手段，以此回应和颠覆科技光晕下的怪诞现实。他从新闻碎片、网络迷因、商业图像和技术想象等大众视听模版中提取素材，将其重新改编、拼贴和包装，构造出介于硬件和软件、广告与现场之间的超真实图景。

胡庆泰

胡庆泰

1985年生于黑龙江，目前生活和工作于河北。

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除了咿咿啊啊

2026年

装置

尺寸可变

胡庆泰的作品多在讨论自身与他者及社会环境之间的关系，注重个体意志和心理活动，善于借用社会通俗手法不断对既定艺术及艺术家身份提出质疑。他的创作始终带有强烈的现实感，常以一种近乎口述般的方式勾勒出个体在现实中的处境。行为、录像、雕塑、绘画、表演等媒介在他的实践中相互转换，成为进入现实、调动经验和重组关系的不同手段。

王玉钰

王玉钰

1991年出生于山西太原，现生活和工作于上海。

Lift me from the water, your gesture becomes my form

2026年

手工雕刻椴木、水彩、硅胶、木蜡、铝、真丝、马海毛、布料、棉线、尼龙线、水草、头发

300 × 350 × 50 厘米

王玉钰的创作持续围绕身体与物质在运动中呈现出的阈限状态展开。她探查日常感知如何经由重复与堆叠的过程而呈现出景观化的特征，并通过具身性的劳作，与硅胶、织物、纤维、金属、有机物等材料协作。她尤其感兴趣于那些存在于⽇常景观与家务劳动之中的⾏为逻辑如何通过材料的形变、编排与组合得以呈现。通过理解材料的物理性、制作过程与文化隐喻，她重新审视材料的起源与能动性，构建出既源于生命体、又超越仿生的共生形态。近年来，她也持续关注城市中的非人类主体（如昆虫、寄生植物），探讨“粘连”“寄生”与“渗透”等阈限状态作为生存与批判策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