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见世面”，实为“当牲口”。顺便，围观一场董事长亲自执导的“封神大典”。
——题记
一、命好，是原罪
我终于被调去上海了。准确地说，是公司办展会，我被拎过去当苦力。但这话不能说得太直白，得叫“见世面”。
临行前，小莹给我发了条微信。倒不是她抱怨我，而是别人在抱怨她——那些没被选上的同事，在背后嚼舌根：一个新人，凭什么能去上海？
话里话外，酸味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小莹问我怎么办。
我说：把胸挺起来，走路神气点。别人问，就说——命好。
她骂我好狗。
我说对啊，就是命好。你越拼命想要的东西，越是够不着。这叫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她听完笑了，开始跟我聊她最近在减肥，还说遇到了一个肯带她的好大哥。
其实小莹是个人才。有野心，有干劲，脸皮够厚，嘴巴够甜。换我是领导，我也喜欢这种。但那些在背后议论她的人不会想这些——他们只会盯着“凭什么她去了我没去”这一个问题，然后把自己绕死。
我没告诉她的是：去了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盼盼也在展会现场，她是我们小分队的一员，安安静静干活，不多话，不抢风头。这世道就是这样——被议论的人不一定做错了什么，只是恰好成了别人的靶子；而没被议论的人，也不见得就太平。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二、搬桌子与“见世面”
邵工开着他的车，带着我和一后备箱的样品，从苏州杀到上海。
路上他说：展会这玩意儿，头一回觉得新鲜，去完就剩一个字——累。
我问他那你还来？
他说：积累经验。
多朴素，多正确。可这“经验”到底是什么呢？我到了现场才明白——是搬桌子，是抹灰，是把样品从箱子里掏出来又摆回去，是满头大汗地从一个展区跑到另一个展区，是干了一天之后脑袋空空、身体散架。
邵工干活很主动，忙前忙后，眼里全是活儿。
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主动？
他轻描淡写：喜欢就去干，想那么多干嘛。做事情要纯粹。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纯粹。好高级的词。我干活的时候脑子里在盘算：这活儿有没有价值？领导看不看得到？会不会白干？而邵工干活的时候，他就是单纯地在干活。
那一刻我甚至有点羞愧。但很快就不羞愧了——因为当晚原本说好的饭局黄了，我和邵工灰溜溜地开车回宿舍。一天搬箱子的成果，就是两碗泡面和一身臭汗。
忽然有点懂了：所谓的“纯粹”，有时候只是因为还没被现实锤够。或者，锤够了，但选择假装没被锤过。
三、找快递与情绪价值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八块钱，比高铁便宜，比高铁慢，但胜在空调足、小姐姐多。我甚至觉得这趟通勤还挺享受。
直到下了车。
26个展区。我们要去W区，而我径直走去了N区。绕了十分钟，问了三个人，才知道自己走反了。满头大汗，困意全消。那一刻我深刻体会到一个道理：世面还没见着，先把人搞丢了。
终于找到位置，开始接待客户。
展会上的客户很有意思。他们基本不聊产品，只问：你们做什么的？用在哪？客户是谁？至于核心技术、参数指标——那是研发的事，销售只需要掌握一个技能：提供情绪价值。
什么意思呢？就是让客户觉得你靠谱、可信、看着顺眼，然后掏钱。
邵工这一套玩得很溜。微笑、递名片、寒暄、留微信，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小莹在旁边看了直点头，凑过去问专业知识。邵工挠了挠头，憋出几句：高压、低压、客户行业……
小莹明显不满意。她觉得邵工应该什么都懂。
但董事长说过一句实话：具体的产品，我也说不出一二三四五。
连老大都说不清。那客户买的是什么？买的是“感觉你行”这四个字。你要真把参数背得滚瓜烂熟，客户反而要犹豫了——这销售是不是太闲了？连研发的活儿都抢。
盼盼也在旁边听着，但没吭声，默默地递名片、加微信，活干得利索。她跟小莹不一样——小莹是那种“不懂就要问”的性子，盼盼是“先干着再说”的做派。两种人，各有各的活法。
四、抢车大战
下午，张工来了。我们小组又多了一号人。
晚上收工，分配车辆回家。销售经理对我说：“你把包背上，张工今天跟我睡，部长回去了空一张床。”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打车吧。
我脑子一转，没让。
“张工，明天你不是还要回公司上班吗？能喝酒不？”
张工一听：“哦对，明天还得上班，不能喝。”
漂亮。这一局我赢了。
但赢完之后我坐在车里，忽然有点空虚——我花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省几十块钱的打车费？然后在领导心里留下一笔“这人不好打发”的印象？
如果邵工在场，他大概会说：想那么多干嘛。
但我不是邵工。我就是会想。
五、封神之夜
晚宴。菜不错，量管够。前半场风平浪静，后半场刀光剑影。
董事长像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军，独自坐在主位，等着他的将领们一个个借着酒劲冲上来送人头。
首先冲锋的是他弟弟，小董。酒精给他勇气，让他把憋了多年的怨气一股脑倒了出来：交期延迟不是我们的问题，是别的部门拖后腿！
其他总监纷纷附和：对啊对啊，我们当年多厉害，现在这帮人……
董事长听了半天，缓缓开口：“你觉得有人不行？”
“对，不行就砍掉。”
“砍了没人干活，工资发不出怎么办？”
沉默。
董事长露出微笑：“你们觉得自己行是吧？好，我给你们机会。下去带三个月，带好了再上来。谁愿意？”
全场寂静。
MVP结算画面。董事长一战封神。
但总有人不长眼。一位总监跳出来，开始追忆自己当年的准时交付率，言下之意：别人不行，我行。
董事长一刀砍过去：“你行？那你去带。看看好不好带。”
底下鸦雀无声。
这时，角落里站起一位聪明人：“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又有新人在场，不说这些了。董事长，您做个总结吧。”
补刀。漂亮的一刀。既给董事长递了梯子，又堵住了其他人的嘴。还有人想插话，董事长抬手一压——此局终。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筷子，看着这一出活生生的职场“鸿门宴”，忽然觉得盘子里那块红烧肉不香了。
原来“见世面”的意思是：看一群穿着西装的人，借着酒劲撕下白天的体面，然后被真正的权力拥有者一句话按回座位。
六、围城内外
散场的时候，我整个人是飘的。不是因为喝酒，是因为信息量太大。
回到宿舍，倒头就瘫。脑子里嗡嗡响，身体像被抽空。不是因为搬了多少箱子，是因为看了一场“封神大典”之后，你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明天。
说好的“见世面”，变成了“见人性”。说好的“长经验”，变成了“长心眼”。
小莹在微信上问我展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怎么回。
我说挺好的，学了不少。
她发了个羡慕的表情包。
我没告诉她，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
在这座围城里，外面的人忙着嚼舌根——凭什么小莹能去？里面的人忙着搬桌子、抢车位、看酒桌宫斗。被议论的人在现场拼命问、拼命学，议论别人的人还在原地敲键盘。
而最高处的那个，只消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闭嘴。
明天还要早起。继续搬桌子，继续见世面，继续在围城里，做一个命好的新人。
明天继续忙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