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因为卖不出去才撤退,而是没有人敢接手。
6月底,在雅加达东郊工业区内的一家中企新能源公司把一套完整的生产线分成设备、模块等部分进行拆卸,并且用了21天的时间完成了拆分工作,在三天之后就将所有的货物都装上了货轮并送到了国外。厂房里只留下地上的设备基座上留下的痕迹。来的时候是两条船,去的时候也是两条船,看上去像是原路返回,实际上却是一次很大的止损。

这并不是某一家公司的突发奇想,在印尼新能源投资环境骤然变冷之后所出现的一种现象。大企业仍然在加大投入力度,龙蟠科技也加快了磷酸铁锂项目的步伐,宁德时代与丰田的合作也在积极推进中;但是处于两者之间的企业已经开始了撤退。主要原因就是承受不了压力了。
把问题提出来。为什么宁愿花费高昂的运输费用把重大的机器设备运回国内,而不选择在外国便宜出售呢?由于政策变化得太快,接手的人也很害怕。今天给你接上了设备,明天配额、税费、本地化要求、外汇规定又变了怎么办?
这次的变化,印尼做的非常彻底。镍矿出口限制早在之前就存在了,并且之后还不断提高本地化的标准。到2026年的时候,印尼将会把镍矿开采配额由原来的3.79亿吨压缩到2.5-2.6亿吨之间,一些重要的矿山储量下降幅度达到七成左右。另外官方基准价格计算方法也有所改变,在原来不考虑钴、铁等伴生元素的基础上增加了这些元素,并且对低品位矿修正系数进行了提高。再加上关税提高、外汇管制加强的要求下,企业必须把至少一半以上的出口收入存入印尼国家银行一年以上的时间内,企业的现金流就被堵死了。
结果就是电池级镍的价格上涨幅度很大,有的企业的压力已经达到了原来的两到三倍左右。上游原材料由当地资源方把控,而下游客户却在压价,中间商最为痛苦。也就是说没有矿产资源、没有整车厂绑定、没有足够的市场规模的话,是很难生存下去的。
因此反应速度就比较快了。华友钴业的相关项目减产大约五成左右,韦达湾的部分矿区停止开采进行检修,格林美的增资计划也被推迟了,RKEF冶炼厂的整体产能利用率由原来的八十四个百分点下降到七十六个百分点,有些生产线开工率甚至只有五十个百分点以下。中资公司在印尼已经累计投入以及正在筹划中的投资额超过了五百亿美金,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信心出现动摇的话,并不只是某一个或者两个企业的问题了。
印尼原来的打算其实也不难理解。从2014年开始,依靠着世界上最大的镍矿资源来吸引外资,并且给予税收优惠、提供土地以及配额承诺等好处。中国企业在这些地方建立起了发电厂、港口、公路和工业园区,并且把一个只产矿的地方变成了包含冶炼、制造和加工在内的整个产业链条。产业起来了之后,印尼就想着要分更多的利润了,这也是正常的。但是规则不能总是变化无常,在别人已经投入大量资本之后再来提高门槛是不行的。
更重要的是,印尼认为自己的手牌比实际要好一些。
它是押注中国的新能源汽车不能没有高镍路线,并且掌握了镍之后就可以制约动力电池的发展。但是实际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在中国市场中,磷酸铁锂电池的装机量已经占到了八成以上,在主流车型上仍然可以行驶五六百公里,而且成本更低、安全性更好。高镍三元固然很重要,但是现在已经不是唯一的解决方案了。后面还有钠离子电池在加快研发当中,对于镍和钴的需求会少很多。
这就非常实际了。你有资源,但是对方改变了技术路线。资源固然很重要,但是不可能永远都不可以替代。如果产业政策是基于“别人只能接受”的假设之上的话,那么它就有可能出现问题。
印尼很快就感觉到了反噬的效果。相关的工业园区涉及到大约15万当地的工人,辐射到的就业人数约为40万。工厂减产或者停产之后,当地政府的压力就会马上到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印尼方面就宣布了推迟新政策,并且开始进行重新评估。但是麻烦的是,政策可以暂停,而信任却不能按下暂停键。
近几年来很多出海的企业都上了一堂相同的课程——那就是在海外建立工厂的时候,并不是只需要考虑建设方案以及盈利模式就可以的了,还要事先准备好撤退计划。以前认为是极端预案的东西现在变成了必须回答的问题,比如设备如何拆除、资产怎样保护、资金怎样回收等。
标有“易碎——电芯模组”字样的箱子在海上航行中,里面装的是一个公司的两年投资以及经验教训。设备可以搬走,但是学费却无法带走。对于后来人而言,这件事情至少可以表明这样一条道理:出海并不是不可以去做,只是不能仅仅依靠资源、优惠政策来判断是否应该去,还要考虑一下当地的法律法规是否稳定可靠、政府许下的诺言能不能兑现。不然的话,今天要去建厂了,明天就会在港口看到自己拆掉的机器又被装上了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