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这个,不一样。”
周哥坐在他租车行的办公室里,一边擦拭一把保时捷的车钥匙,一边对孙鹏说。
车行的办公室比孙鹏的二手车市场大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墙上挂着一幅“天道酬勤”的字画,墨迹都快褪成灰色了。墙角堆着一摞保险杠和轮胎,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机油的味道。
周哥把擦好的钥匙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把,继续说:“林悦,二十六岁,纪梵希美妆柜员。月收入一万左右,但开销至少一万五。她的朋友圈我看了,拼单下午茶、租包、租酒店,标准的想往上爬的姑娘。”
孙鹏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喝。
“你怎么知道她这次来三亚是拼单的?”孙鹏问。
周哥笑了:“因为我认识三亚那边做租游艇生意的人。八百块一小时,她订了。同一个时间段还有另外两个女孩拼单,每个人十五分钟。她拍完照就走了,连海滩都没去。”
“所以她是专门来拍照的?”
“对,专门来拍照的。”周哥把车钥匙放进一个标着“保时捷-黑”的抽屉里,“这种姑娘最好搞定。因为她已经被这个社会教育好了——她知道什么是有价值的,什么是没价值的。月薪五千的你,在她眼里是没价值的。但开保时捷的你,在她眼里就是有价值的。你不需要改变你自己,你只需要改变她看到的东西。”
孙鹏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你上次那个小雅,最后拿了五万走人。这次这个,你打算搞到什么程度?”周哥问。
孙鹏想了想,说:“她跟小雅不一样。小雅是老实人,心软,给钱就能打发。这个林悦,我看她的朋友圈,她比她看起来的要聪明。”
“聪明的更好搞定,”周哥说,“聪明的人以为自己不会上当,所以更容易上当。”
孙鹏没接话。他不是在反驳周哥,他是在想林悦的微信头像——那张侧脸照,背景是商场的圣诞装饰。她笑得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像是练过很多次。
他想,她和他是一样的人。
都在表演,都在包装,都在把最好的角度展现给世界看。区别只在于,他的表演需要成本,她的表演也需要成本。他的成本是每个月两千块的套餐费和租车的钱,她的成本是六千四百块的机票和三千块的包租金。
本质上,没有区别。
“明天约了她吃饭,”孙鹏说,“餐厅那边你帮我打好招呼。然后下周我想拍一组别墅晚宴的图,苏苏那边有档期吗?”
周哥翻了翻手机:“下周三下午,苏苏那边有个空档,三个小时,够吗?”
“够了。”孙鹏说,“再帮我约一下大刘,问他最近有没有活动,我想接个活儿。”
大刘是他们的上线。一个微商头子,在抖音上有两百万粉丝,卖代餐粉。他在全国各地搞“成功学峰会”,门票两千八一张,上台分享的“成功人士”都是请来的演员。孙鹏上个月给他当过两次“投资人”,一次在杭州,一次在南京。每次出场费五千,包吃住,报销高铁票。
“大刘上次说你表演得不错,”周哥说,“他说你比那些真有钱的人还会演。”
孙鹏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讽刺。但他把它当成夸奖。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周哥的车行门口停着几辆待租的豪车,在路灯下反射出冷色的光。有一辆保时捷卡宴,车顶上积了一层灰,看得出来有好几天没动过了。
孙鹏站起来,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我先走了,”他说,“明天还有事。”
“行,”周哥头也没抬,“对了,你那套话术里的公司名字改一下,别再用‘XX贸易’了,大刘说‘投资公司’更有说服力。”
孙鹏点点头,走出了车行。
他骑了一辆共享单车回家。
八公里,骑了四十分钟。一路上经过了很多地方:夜市、学校、正在施工的楼盘。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路灯下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买了一个,七块钱,用塑料袋装着,揣在怀里。
他家住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他摸黑往上走,每一步都很小心。
推开门,王芳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客厅的灯管还坏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两个小孩已经睡了,鞋柜上放着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王芳抬头看了他一眼:“吃了吗?”
“吃了。”他说。其实没吃,但他不想让她再去做饭。他把烤红薯放在鞋柜上,“给你买的。”
王芳看了看那个塑料袋,没说话,拿起来,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他接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烤红薯,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王芳忽然问了一句:“这次这个,你打算怎么收场?”
孙鹏嚼着红薯,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想说。
他想的是:也许这次不需要收场。也许这次是真的。也许他可以在朋友圈里再演三个月,然后忽然不想演了。也许林悦可以接受他真实的样子。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因为他连自己真实的样子都快记不起来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的素材文件夹还没有更新。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一行字:
“明天约会,注意:1. 开保时捷,2. 叫她‘林小姐’,不要太亲热,3. 点红酒时假装看不懂酒单,让她觉得你是那种不需要懂这些的人。”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把“点红酒时假装看不懂酒单”改成了“点红酒时随意说一句‘这个年份不错’”。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这个城市有上千万人,此刻有上百万人在刷朋友圈,在看别人的人生。而他们在看的那个人,也许正坐在没有电梯的老旧小区里,吃着七块钱的烤红薯,编造着明天要用的台词。
想到这里,孙鹏忽然很想笑。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把烤红薯吃完,擦了擦手,然后去厕所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四十岁,眼袋明显,皮肤暗沉,嘴角有一道因为长期赔笑而形成的纹路。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自己说了三个字。
不是“你是真的”,也不是“你是假的”。
他说的是:“明天见。”
(第二章完)
